当然,也有幽默:
月圆,伏惟三世诸佛,狸奴白牯,各各起居万福。时中淡薄,无可相延,切希宽抱。老水牯牛近日亦自多病多恼,不甘水草。遇着暖日和风,当下和身便倒。教渠拽杷牵犁,直是摇头摆脑。可怜万顷良田,一时变为荒草。
有的还引艳诗以示禅意:
二八佳人刺绣迟,紫荆花下啭黄鹂。可怜无限伤春意,尽在停针不语时。
(《五灯会元》第1291页)
这些示法诗已没有庄严的面貌和知性的训诫,反而渗入了禅师的情感、个性、体验。
另外,禅人开悟以后写的“开悟诗”也与情感的联系较密切。前引香严智闲、灵云志勤、荣林郁山主、洞山良价开悟诗就是这样。又如越山师鼐赴官斋登楼见日光开悟诗:
清风楼上赴官斋,此日平生眼豁开。方信普通年事远,不从葱岭带将来(相传禅由达摩于梁武帝普通年间逾葱岭传入。二句意谓对道的体悟具有普遍性,不是由达摩传入的)。
(《五灯会元》第427页)
楚安慧方在舟中闻岸上人操乡音厉声叫“那”开悟诗:
沔水江心唤一声,此时方得契平生。多年相别重相见(指乡音,喻道),千圣同归一路行。
(《五灯会元》第1371页)
分庵主因官差喝道开悟诗:
几年(个)事挂胸怀,问尽诸光眼不开。肝胆此时俱裂破,一声江上“侍郎(官衔名)来”。
(《五灯会元》第1391页)
都把见色闻声开悟的心情表达出来了,也说明了悟道不靠祖师传授而靠自己体悟的道理。
禅符清海闻喝开悟,诗也写得不错:
实际(即真如本体)从来不受尘,个中无旧亦无新。青山况是吾家物,不用寻家别问津。
(《五灯会元》第1308页)
一些女尼的开悟诗,往往表现了更为细腻的情感。如资寿尼妙总开悟诗:
一叶扁舟泛渺茫,呈桡舞棹别宫商。云山海月都抛却,赢得庄周蝶梦长。
(《五灯会元》第1348页)
某尼开悟诗: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岭头云。归来偶过梅花下,春在枝头已十分。
(《鹤林玉露》)
一个写自己仿佛进入了庄子所谓“不知周(庄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的“物化”境界;一个写道就在春天的枝头之上,或物我俱忘,或妙察体微,洋溢着经过艰苦跋涉自证自悟的喜悦。
昭觉克勤开悟诗则写得十分别致。克勤闻艳诗“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开悟,作诗说:
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五灯会元》第1254页)
原诗写男女情爱,羞涩而钟情的少女频频呼唤丫环小玉,不过是为了让心上人听到自己的声音罢了。禅师用它比喻知音者闻声可以悟道。克勤则进了一层,说明道只能自证自悟,它是属于每个人自己、不可告人而又包含着欣慰和喜悦的秘密。因而他取喻笙歌丛中扶醉归来的少女,用她沉醉于不可说也不愿说的风流往事的情状比喻悟道时不可说、无法说的喜悦。这的确巧妙地运用了诗歌的比兴手法,有很浓厚的诗意。
即使是“注经”式的“颂古诗”,在某些禅人笔下也清新可读。如天童正觉颂首山“如何是佛?新妇骑驴阿家牵”就写得较有风趣:
新妇骑驴阿家牵,体段风流得自然。堪笑效颦邻舍女,向人添丑不成妍。
(《从容录》)
它嘲笑了效颦的东施,也嘲笑了亦步亦趋的禅人。
云门曾说,他如果见了一生下来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回顾四方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释迦牟尼,会一棒打杀喂狗子吃,这段公案引出了不少平庸的颂古诗,佛鉴勤却写得别具一格:
美如西子下金阙,娇似杨妃下玉楼。犹把琵琶半遮面,不令人见转风流。
(《颂古联珠通集》卷八)
他一反云门的激烈,把佛祖佛法说成是“不令人见转风流”的美女,含蓄、幽默,却同样表达了反对偶像崇拜的意思,提示了佛禅不可也不需用知性把捉的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