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最能让禅人自由地驰骋情感、表现个性的是除示法、开悟、颂古之外为抒情而写的作品,这些诗产生于禅居生活,可称为“禅居诗”。
一般地说,禅人都生活在“幽涧泉清,高峰月白”的山林里,一坞白云、三五间茅屋就是他们的居所。这里,翠竹摇风,寒松锁月,可以谛听林间万籁,也可以欣赏春来秋去的万般景色。“山田脱粟饭,野菜淡黄韭”,“吃茶吃饭随时过,看山看水实畅情”,使他们自甘于淡泊、自乐于闲适,又富有山情野趣。他们的禅居诗,主要是对这种生活的描写:
三间茅屋从来住,一道神光万境闲。莫把是非来为我,浮生穿凿不相关。
南台静坐一炉香,终日凝眸万虑亡。不是息心除妄想,却缘无事另商量。
住在千峰最上层,年将耳顺任腾腾。免教名字挂人齿,甘作今朝百拙僧。
(《五灯会元》第185、504、1298页)
写出了他们“心如朗月连天静,性似寒潭沏底清”的心境。他们甚至认为:
千峰顶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昨夜云随风雨去,到头不似老僧闲。
(《五灯会元》第1131页)
他们比那随风随雨的白云更为悠闲!而山林野趣,又常来笔底:
碧落静无云,秋空明有月。长江莹似练,清风来不歇。林下道人幽,相看情共悦。
常居物外度清时,牛上横将竹笛吹。一曲自幽山自绿,此情不与白云知。
桥上山万层,桥下水千里。唯有白鹭鸶,见我常来此。
福岩山上云,舒卷任朝昏。忽而落平地,客来难讨门。
(《五灯会元》第1039、1148、639、764页)
这里,时而清天无云,秋空有月;时而山青水绿,寒潭澄碧;时而云缭雾绕,一片苍茫。正是这清幽的山林,陶冶了他们的性情,激发了他们的诗性,他们以“闲居趣寂为道标”,也就很自然了。
同时,他们也欣赏自己的懒拙清贫、安闲自得。在许多诗篇里,描述了这种“赤穷旧活计,清白旧家风”:
怕寒懒剃蓬松发,爱暖频添榾拙柴。破衲伽撩乱搭,谁能劳力强安排?
山中住,独掩柴门无别趣。三个柴头品字煨,不用援毫文彩露。
万机体罢付痴憨,踪迹时容野鹿参。不脱麻衣拳作枕,几生梦在绿萝庵。
宇内为闲客,人中作野僧。任从他笑我,随处自腾腾。
(《五灯会元》第773、1161、1194、249页)
泐潭灵澄的《西来意颂》把这种淡泊闲适的生活描写得更为全面: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山居七八年。草履只栽三个耳,麻衣曾补两番肩。东庵每见西庵雪,下涧长流上涧泉。半夜白云消散后,一轮明月到床前。
(《五灯会元》第972页)
一切终极的追求,都消融在这种朴拙、清闲之中了。
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孤寂和悲哀:
羊肠鸟道无人到,寂寞云中一个人。
吾有一宝琴,寄之在旷野。不是不解弹,未遇知音者。
众卖花兮独卖松,青青颜色不如红。算来终不与时合,归去来兮翠蔼中。
(《五灯会元》第721、800、1202页)
但是,他们更向往独来独往的自由:
悬崖撒手任纵横,大地虚空自坦平。照壑辉崖不借月,庵头别有一帘明!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
(《五灯会元》第897、261页)
更愿意永远保持超功利的情怀:
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五灯会元》第27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