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诸哲人,不见有长存。生而还复死,尽变作灰尘。积骨如毗富,别泪成海津。唯有空名在,岂免生死轮?
他对那些为利而凶狠贪婪的人说:敲诈吧,勒索吧,工于心计、锱铢必较吧,短促的生命不会饶了你们,当你们走向坟墓时,你们依然会无所有,而回顾一生,不过是徒劳和迷误!他也对那些为名而辛劳艰困的人说:如果认为人生就是为了千古英名,死亡也会嘲弄你们的短见,较之死生大限,空名又算得什么。这些诗,与《红楼梦》里那首著名的《好了歌》遥相呼应,仿佛嚣嚣名利场中响起的清夜钟声,不管如何也能引起人某种警醒、一番反省。
寒山还说:
人生在尘蒙,恰似盆中虫。终日行,不离其盆中。神仙不可得,烦恼计无穷。岁月如流水,须臾作老翁。
云表在《寒食日》一诗中写道:
寒食悲看郭外春,野田无处不伤神。平原累累添新塚,半是去年来哭人。
也把人生拘束、短暂、无常的情状写得惊心动魄。人们尽可以不同意他们导引的佛禅立场,但也不能忽视他们的警告。
抓住世俗某种心理现象痛加鞭笞而又写得较好的,有贯休《山居诗二十四首》中的一首:
回贤参孝时时说,蜂虿狼贪日日新。天意刚容此徒在,不堪惆怅不堪陈。
灵澈的《东林寺酬韦丹刺史》:
年老心闲无外事,麻衣草座亦容身。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
都把名利场中伪君子的现象刻画得栩栩如生。挂在嘴上说的是不打算做的,做的又都是不能说、不愿说的。这岂不是名利场本身的荒谬、名利人无法克服的人格分裂?
齐己诗中有一联写得很委婉,却将宁静美丽的大自然与喧嚣的名利场作了鲜明的对比,他说:“晴色水云天合影,晚声名利市争头。”一面是水云无声而相合相融,一面是名利嚣嚣而相争相夺,孰是孰非,何去何从?这不也令人深思吗?
站在“众生平等”的立场上劝诫俗世、批判现实,也是某些僧诗的特色,如:
为人无贵贱,莫学鸡狗肥。斯言如不忘,别更无光辉。
吴姬唱一曲,等闲破红束;韩娥唱一曲,锦缎鲜照屋。宁知一曲两曲歌,曾使千人万人哭!不唯哭,亦白其头,饥其族。所以祥风不来,和令不复。
蓬鬓蓬门积恨多,夜阑灯下不停梭。成缣犹自陪钱纳,未直青楼一曲歌。
农舍田头鼓,王孙筵上鼓。击鼓兮皆为鼓,一何乐兮一何苦。上有烈日,下有焦土。愿我天翁,降之以雨。令桑麻熟,仓箱富,不饥不寒,上下一般。
(贯休《白雪曲》《酷吏词》,处默《织妇》,可朋《耕田鼓诗》)
这显然富有宗教平等精神,也有批判意义。另外,贯休自称:
我有一面镜,新磨似秋月。上唯金膏香,下状骊龙窟。等闲不欲开,丑者多不悦。或问几千年,轩辕手中物。
(《古镜词》)
又说:
为口莫学阮嗣宗(阮籍),不言是非非至公。
(《阳春曲》)
他手持“宝镜”,要辨别世上的美丑善恶;口吐真言,要为世人主持公道,不仅难能可贵,也表现了佛禅金刚怒目的一面。
另一类富有特色的僧诗,则是对“林下风流”的吟唱。描绘佛寺禅林,体验淡泊心境,是这类诗的题材。早在康僧渊、支遁、慧远那里,我们就体察到了僧人那“超世绝风尘,翘想晞眇踪”,“研几通微妙,遗觉急忘身”“守真玩幽赜”“从容遐想逸”的胸襟,见到了“静宴和春晖,夕阳厉秋霜。萧条咏林泽,恬愉味城傍”“崎岖升千寻,萧条临万亩。望山乐荣松,瞻泽哀素柳”“崇岩吐清气,幽岫栖神迹。希声奏群籁,响出山溜滴”之类的描写。如果说,唐以前的这类僧诗福泽之气较多,那么唐以后的这类僧诗,山情野趣更浓。“联溪难记曲,迭嶂不知重”“鸟道绝人迹”“白云抱幽石”“泣露千般草,吟风一样松”“助歌声有鸟,问法语无人”,是寒山对自己“绝嚣尘”“无车马”的卜居之所的描写,生活在这里,他自得其乐:
粤自居寒山,曾经几万载。任运遁林泉,栖迟观自在。寒岩人不到,白云常叆叇。细草作卧褥,青天为被盖。快活枕石头,天地任变改。
自尔平生道,烟梦石洞开。野情多放旷,长伴白云闲。有路不通世,无心孰可攀。石床孤夜坐,圆月上寒山。
拾得的一首诗,也表现了对山林生活的陶醉:
云山叠叠几千重,幽谷路深绝人踪。碧涧清流多胜境,时来鸟语合人心。
叠叠云山,幽幽深谷,碧涧清流,鸟语花香,伴之以放旷野情,自在无心,就是禅人理想的生活。而在这种生活中,他们感到自己的心像秋月那么皎洁澄明,人生像经霜古木那么真切实在。寒山写道: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可伦比,教我如何说?
有树先林生,计年逾一倍。根遭陵谷交,叶被风露改。咸笑外凋零,不怜内(纳)文采。皮肤脱落尽,唯有真实在。
因而:
一住寒山万事休,更无杂念挂心头。闲于石壁题诗句,任运还同不系舟。
众星罗列夜明深,岩点孤灯月未沉。圆满光华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
当心如映沏澄潭的秋月,身如全无雕饰、饱经风霜的古木,人生的确进入了天真而奇妙、淡泊而丰富的层次。这时你会享受到毫无遮蔽地向你敞开的世界,体会到委身大化、无羁无系的自由。透明的心境、真实的生命与透明的世界、自在自为的天地合一,成了这些诗僧一生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