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
寒山、拾得,诗工不可言。殆亦书生之不得志而隐于物外者,其用力非一日之积也。
(《桐江续集》卷三十三《清渭滨上人诗集序》)
寒山有一首诗写道:“城中娥眉女,珠佩珂珊珊。鹦鹉花前弄,琵琶月下弹。长歌三月响,短舞万人看。未必常如此,芙蓉不耐寒。”据说朱熹很喜欢这首诗。方回读后曾发出这样的感慨:“我读寒山拾得诗,唐初武德贞观时。此必前朝老进士,开皇大业不仕隋。长歌短舞芙蓉句,开元元和尚无之。”
辛文房在《唐才子传》卷三中论唐代诗僧时更说:
至唐,累朝雅道大振,古风再作。卒能崇衷象教,驻念津梁。龙象相望,金碧交映。虽寂寥山河,实威仪之渊薮。宠光优渥,无逾此时。故有颠顿文场之人,憔悴江海之客,往往裂冠裳、拨缴,杳然高迈,云集萧萧。一食自甘,方袍便定;灵台澄皎,无事相干。三余有简牍之期,六时分吟讽之际。青翠瞰门,绿水周舍;长廊步屟,幽径寻真;景交序迁,**入冥思:凡此数者,皆达人雅士夙所钦怀,虽则心侔殊迹,所趣无间。
在帝王将相大倡佛禅的时代,骚人墨客混迹宗门,以寻找人生补偿,调畅闲适之志本不足怪。辛文房还认为,这些落魄文人找到了休憩之所后,“宜其日锻月炼,志弥厉而道弥精”,过上了“佳句纵横,不废禅定;岩穴相迩,更唱迭酬”的生活,在诗歌创作上取得了一定成绩并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他们那“苦于三峡猿,清同九皋鹤”的诗篇,“与夫迷津畏途,埋玉世虑,蓄愤于心,发在篇咏者,未可同年而论也”。
不过,僧诗的内容较复杂,获得的评价及对社会的影响也就很不一样。
以诗谈论佛禅之理,似乎是诗僧的一种本能反应。尽管他们在形式和辞藻上较一般僧人讲究,但也不可能拯救以诗说理必然平淡寡味的命运。目前能见到的最早的僧诗,据传是晋代康僧渊的《代答张君祖诗》,就大谈佛理:“胡不绝可欲,反宗归无生。达观均有无,蝉蜕豁朗明。逍遥众妙津,栖凝于玄冥……”这不过是以诗的形式在劝人禁绝欲望、齐同有无而皈依“逍遥”“玄冥”、老庄化了的佛罢了。支遁的《四月八日赞佛诗》《咏八日诗》《五月长斋诗》《八关斋诗》说理气味也很浓。又如寒山诗:
千生万死凡几生,生死来去转迷情。不识心中无价宝,犹似盲驴信脚行。[46]
拾得诗:
三界如转轮,浮生若流水。蠢蠢诸品类,贪生不觉死。汝看朝垂露,能得几时子?
与偈颂无异。皎然诗:
真我性无主,谁为尘识昏?奈何求其本,若拔大木根。妄以一念动,势如千波翻……寂灭本非寂,未曾。嗟嗟世上禅,不共智者论。
也不过是一首禅学讲义。钱钟书先生曾指出,唐以前某些佛学大师作诗“或则喻空求本,或则观化决疑,虽涉句文,了无韵藻”,某些居士的诗也“语套意陈,无当理趣”[47],上述僧诗未脱这个窠臼。其弊更在于为佛禅门中那些“任情直吐,多类于野谈;率意便成,绝肖于俗语”的说理诗推波助澜,于禅于诗都没有起好作用。
某些诗僧,是世俗诗坛的趋风者、阿谀者,他们力求与世俗诗坛相融,以佛禅影响诗界的作用也就相当有限。比如汤惠休的《怨诗行》:
明月照高楼,含君千里光。巷中情思满,断绝孤妾肠。悲风**帷帐,瑶翠坐日伤。妾心依天水,思与浮云长……
《白歌》之一:
少年窈窕舞君前,容华艳艳将欲依。为君娇凝复迁延,流目送笑不敢言。长袖拂面心自煎,愿君流光及盛年。
宝月的《估客乐》:
有信数寄书,无信心相忆。莫作瓶落井,一去无消息。
惠洪咏红梅、海棠的诗:
红梅真是醉吴姬,浴罢偎风事事宜。吟次纷纷落红雨,小禽飞去动危枝。
酒入香腮笑未知,小妆初罢醉儿痴。一枝柳外墙头见,胜却千丛着雨时。
(《石门文字禅》卷十六)
或写得“**靡”,或写得如时花美女,与世俗诗何异?不过是时俗风尚亦步亦趋的产物。
其中虽然也有写得相当好的,如无可诗:“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声。”以雨声比喻落叶声,被蔡居厚称为“象外句”。贯休诗:“风清江上月,霜洒月中砧。”被认为“清新彻首可传”[48]。齐己《早梅》诗:“万木冻欲折,孤根皎独回。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更千古传诵。但这类好诗数量很少,也没有显示出佛禅家本色。流弊所致,使僧人为诗而诗,遭到了世人的诟病。盛称僧人之诗为“禅林之葩萼”“戒河之珠玑”的唐代诗人刘禹锡,评继皎然之后的一代诗僧灵澈的诗说:“至于芙蓉园新寺诗曰:‘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谪汀州云:‘青蝇为吊客,黄犬寄家书。’可谓入作者阃域,岂独雄于诗僧间耶!”[49]似褒实贬,说灵澈那四句对仗呆板、以掉书袋为能事的诗可入“作者阃域”而又“雄于诗僧间”,他心目中诗僧的地位可想而知。高仲武《中兴间气集》卷下评诗僧灵一,虽有“自齐梁以来,道人工文多矣,罕有入其流者。公(指灵一)乃能刻意精妙,与士大夫更唱迭和,不其伟欤”等褒辞,但下面说:“如‘泉涌阶前地,云生户外峰’,则道猷、宝月曾何及此?”又露了灵一和其他诗僧的底。“泉涌”一联置于世俗诗人集中,但觉平平,却是历代诗僧难得之句,这类僧诗是什么水平,也可以想见了。惠洪应酬于士林,一心为附庸风雅而写作,更被人讥为“一削发苦吟措大”,写的不过是虚骄之气可掬的“士人诗、官员诗”[50]。钱钟书先生曾说:
僧以诗名,若齐己、贯休、道潜、惠崇等,有风月情,无蔬笋气;貌为缁流,实非禅子,使蓄发加巾,则与返初服之无本(贾岛)、清塞(周朴)、惠铦(蔼天民)辈无异。[51]
所言难免偏颇,但诗僧趋奉世俗,为人间添几个光头诗人,除有文献意义外,无多大价值却是事实。另外,一些禅人为沽名钓誉,更闹出不少笑语。如宝月既剽窃他人诗作于前,又厚赂止讼于后,《诗品》载:“《行路难》是东阳柴廓所造。宝月尝憩其家,会廓亡,因窃而有之。廓子赍手本出都,欲讼此事,乃厚赂止之。”灵澈“虽受经论,一心好篇章”,师从严维、皎然,由皎然推荐至“以文章风韵主盟于世”的包佶、李纾,“以是上人(指灵澈)之名,由二公而飏,如云得风,柯叶张王”,终于过上了“以文章接才子,以禅理说高人,风仪甚雅,谈笑多味”的生活,也是善于钻营的例子。
这当然与僧人未忘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有关。寒山曾描写那些落魄文人道:“年可三十余,曾经四五选。囊里无青蚨,箧中有黄绢。行到食店前,不敢暂回面。”他们虽然能说“三史”,看过“五经”,可是功不成,名不就,只得栖息于佛门禅林。然而,即使命运“不及河边树,一年一度青”,他们依然不甘寂寞,念念不忘功名利禄。一方面常为功名无成、虚度年华而浩叹:“百年肝胆堪将比,只怕看频素发生。”(若虚《古镜》)一方面又踌躇满志:“计日成功后,还将辅圣朝。”“何妨成五色,承愿助**。”甚至死不瞑目,心有余憾:
为爱诗名吟至死,风魂雪魄去难招。直教桂子落坟上,生得一枝冤始销。
(栖白《哭刘得仁》)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诗没有僧人本色,有的还露出了“馊馅气”,也就不奇怪了。
但是,有两类僧诗能使诗坛刮目相看。一类是虽不忘世情,却能站在佛禅救世拯溺的立场上警世讽世的作品。钱钟书先生曾说:“初唐寒山、拾得二集,能不搬弄翻译名义,自出手眼,而意在砭俗警顽,反复譬释,言俚而旨亦浅。”[52]就看中了僧诗以通俗语言“砭俗警顽”的一面。如寒山诗:
我见瞒人汉,如篮盛水走。一气将归家,篮里何曾有?我见被人瞒,一似园中韭。日日被刀伤,天生还自有。
出语十分新警。既揭示了依靠瞒和骗而生活的人的徒劳,又对被瞒被骗者的麻木愚钝痛下针砭。又如:
富儿多鞅掌,触事难祗承。仓米已赫赤,不贷人斗升。转怀钩距意,买绢先拣绫。若至临终日,吊客有苍蝇。
贤士不贪婪,痴人好冶。麦地占他家,竹园皆我者。努膊觅钱财,切齿驱奴马。须看郭门外,垒垒松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