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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以佛禅义理直接入诗或捕捉其中的理趣来写诗,还不过是佛禅对诗一丘一壑的影响,那么,当诗人在佛禅学中浸**既久,自觉或不自觉地接受了它的某些观念,让它成为人生观、世界观的构成因素并积淀为某种情感,他的诗风就会发生一定程度的转变,这时,佛禅观念就会影响诗人部分或全部诗作的整体风格。这当然是佛禅学对诗更深入的渗透。
比如,佛学把世界和世俗生活看成幻梦空花的观点就影响了许多诗作和诗人的总体风格。佛学认为,就人生说,“是身无常,念念不住,犹如电光、暴水、幻炎”,就世界说,一切事物也“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虚空、如响、如犍闼婆城、如梦、如影、如镜中像、如化”[55]都是“性空假有”的。《道行经·难问品》记须菩提指着帝释变化的幻花说:“是花所出生散我上者,化作耳,化成耳(指幻化而作成)。此花化花,亦不从树出……亦不从心树出。”因为它“无所从出”,所以是“非花”。《维摩诘所说经·观众生品》记维摩法讲经,有天女散花,小乘弟子谓此花“不如法”(不实在),“天”却回答说:“是花无所分别,仁者自生分别想耳。”面对一朵花,佛徒既认为它如幻如化,又肯定它本体真实,不能用“分别想”审视。因而,接受了这种观念,就会把世间的一切都看成似是而非、朦朦胧胧、飘浮、短暂的梦幻,不知它何所从来,何所从去。如白居易的《花非花》,就写出了这样的感受: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这首诗究竟在写什么,很难确定。是写落花,还是写夜雾?抑或另有所喻?都不知道。看来,这只是诗人对世间如梦、人生短促的一种诗意感受。悠悠地读着它,就会感到它包含着一种如梦似幻的情调和对人生无常的喟叹。在诗人眼中,一切都似花非花,似雾非雾,似春梦般短暂,如流云般飘浮……这里,已经没有佛学词汇和说教,却有一种由佛学观念积淀而成的情感在自然流露。
又如苏轼,他那些有“人生如梦”之类句子的诗词,情感直露,给人的印象并不很深,倒是一些并无这类句子的诗词,浸透了佛家意味,《和子由渑池怀旧》这首诗就很值得一读: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知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这是二十七岁的苏轼对人生发出的喟叹。六年前,他和弟弟苏辙(子由)随父亲苏洵由川赴京经过渑池。当时,乘马已死于河南崤山,他们骑驴至此,宿于奉闲僧舍,题诗于壁。六年过去,苏辙怀念这段经历,写诗寄给苏轼。诗写得很一般,不过是怀旧伤别而已。诗中提到了“共道长途怕雪泥”和“旧宿僧房共壁题”等旧事。然而,它却激起了苏轼关于人生的思考。
苏轼似乎感到,一件件往事都是人生轨迹中偶尔留下的印记。忙乱的、以时间计算的人生就是由这些存在于不同空间的无数印记组成。印记之多,不可胜记;消逝之快,也令人惊愕。那么,由这些极易消逝的印记组成的人生究竟是什么呢?它依靠什么来证明呢?它是实在的吗?这就是苏轼想要探索的人生秘密。他由“蹇驴”印在“雪泥”上的蹄印想到了人生的足迹,由“雪”想到了这些足迹的易于消逝,由自己行程匆匆的生涯想到了“飞鸿”,于是把人生在各处留下印记这一行为形象地比喻为“恰似飞鸿踏雪泥”。这些印记是飞鸿的指爪偶尔留下的,这个行为(留)没有必然性,证明它存在的印记也极易消逝;而且倏忽之间,鸿又飞走了,不计东西,这个行为(飞)同样没有必然性,支配它的只是不可知的命运。可不是吗?渑县奉闲僧舍的老僧见过苏氏兄弟,僧舍的墙壁上也曾留下过他们的诗句,然而,“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人死壁坏,他们那段生涯的证明消逝了,那段生涯也就好像写在水上的文字,再也没有踪迹。因此,人生是被一种盲目的力量支配着的运动,是一个倏忽而生、倏忽而灭、无法得到证明的空虚的过程,它不可能整体、系统地把握。在整体系统背后,站着冥冥不可知的支配人生的力量;在整体、系统之中,存在的只是大段空白,所以,人生如梦。这就是苏轼探索到的人生秘密。这里,飞鸿来去,爪迹浅浅,雪泥消融,将“来去”“断常”中“生灭”“有无”的人生写得虚渺轻飘,是很有佛学意味的。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章质夫的原词是:
燕忙莺懒花残,正堤上、柳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旋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沾轻粉,鱼吹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有盈盈泪。
章词不过是水平一般的咏物言情之作。上阕是对杨花(柳絮)飘坠的细致描写,“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将杨花抑扬起伏的情状写得很传神。下阕写思妇触景生情,一味铺叙,意旨浅露,无可深味。那“盈盈”之泪,洒得轻飘,也洒得平淡。苏轼却在词中熔铸了浓厚的人生空幻、飘忽之情,写得比章词远为哀婉动人。起首一句“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就以一种空幻、飘零、孤独之感笼罩全篇。接着,诗人透过“抛家傍路”这“无情”的事实,发挥了奇特而丰富的想象,用拟人化手法多情地思量杨花的命运。在他的眼里,这点点飘洒的既是杨花,又似乎是思妇“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时所做的梦的幻化。梦飘飘忽忽地“万里随风”去寻郎,遇到的却是“被莺呼起”的命运。这意味着梦断花落,愁从恨生。下阕写梦断花落之时的环境,是“落红难缀”;写梦断花落的归宿,是“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梦也好,坠落的杨花也好,都像短暂的春天,来去匆匆;也像遍地狼藉的落红,遗踪不存。一切都消逝了,一切也终将消逝。因而,如梦的杨花,杨花般的梦,都包含着离人之泪……在这里,杨花和梦以及春天、落红都交织融汇在一起,难分难解,而短暂、飘忽、空幻,却是它们相同的命运。这不单是在写杨花,写思妇,而是写出了一种为命运拨弄、无可奈何、深含隐痛的人生之情和具有普遍性的深沉的人生哀怨……
再如,他因夜宿彭城燕子楼梦见歌妓盼盼而写的《永遇乐》词: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泄露,寂寞无人见。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理解了上述几首诗,苏轼诗词中下列词句,也就如“雪泥鸿爪”,连成了如梦的一片。[56]一方面,诗人有飘零的身世:
诗人例穷苦,天意遣奔逃。
我生飘**去何求……身行万里半天下。
十年困奔走,栉沐饱风雨。
有如社燕与秋鸿,相逢未稳还相送。
我今飘泊等鸿雁,江南江北无常栖。
生涯到处似樯鸟。
另一方面,诗人又有如梦的人生感慨:
四十七年真一梦,天涯流落泪横斜。
繁华真一梦,寂寞两荣朽。
聚散细思都是梦,身名渐觉两非亲。
人间何有春一梦。
旧事真成一梦过。
于是,独来独往,有如“缥缈孤鸿影”的诗人那“常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的心情、“有恨无人省”的哀怨,就回**在他的诗词和文集里,成为他文学创作总谱中的一个重要旋律,艺术风格的一个重要侧面。而这,与苏轼浸**佛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然,苏轼文学作品的内容不止这一方面,艺术风格也不止这一侧面。他作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体现了综合儒、道、释的总体精神。他的诗文,不但反映了它们的汇合,也反映了它们的矛盾和冲突,其中,甚至包括佛和禅的矛盾和冲突,这又是值得注意的。我们知道,佛学与禅学在一些基本观点上是相同的,在对人的认识和人生态度上却有差异。在禅宗这里,人的本质不是“无明”而是具有超然之心;人生态度不是为求出世而消极地随缘说法,而是出世而入世、以超然心态入世、以平常心为道。反过来,在世界观和人生观上,它就不像佛家虚无得那么彻底,相对强调了人的“自性”和对世界真原面貌的追求。而禅宗这些特点,又与庄、玄之学强调“通而不失于兑”“体用不二”有关。因而,当苏轼陷入入世与出世、执着与虚无的矛盾时,庄、玄、禅常常是他用来自我解脱的武器。这,也反映在他许多诗词里。如《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
这是苏轼四十七岁在贬谪中写的诗。“人生如梦”的观念在这里依然有淡淡的影子,“事如春梦了无痕”就表达了依稀的空幻之感。然而,如梦也罢,如幻也罢,苏轼的实际生活态度却是:当东风还不肯吹绿城内的万物时,他就“走马还寻去岁村”;当发觉往事像春梦一样消逝之后,他却依然执着于某种人生信念,在村酒和野老的笑容中获得了人生温暖,并把它看得比重新返回官场更为重要。如果说“事如春梦”在呼唤出世,“故人招魂”在催他入世,那么,在“野老村酒”这种平凡生活中寻求解脱和内心平静,却隐隐约约地显示了庄、玄、禅对他的影响。而正是在这里,苏轼获得了精神的平衡和人生的“实在”之感。
因而,在苏轼的诗词中,一方面是对虚无梦幻和飘忽飞鸿的咏叹,一方面却是对强颜欢笑、平常心是道的歌吟。“休惊岁岁年年貌,且对朝朝暮暮人”,是他对人生的现实态度;“幽寻远无厌,高绝每先上”,是他努力寻春的写照。因而他常常在江河大地、草木虫鱼上发现春的足迹,在兄弟情谊、友朋信义中捕捉爱的信息。他为之感动,为之讴歌,为之怀念不已,许多优美的诗篇,就是从这样的心境中涌流出来的。“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是他对自然的赞美;“一笑便倾倒,五年得轻安……他年记此味,芋头对懒残”,是他对世俗生活的眷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他对亲情的良好祝愿。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是把高唱“大江东去”的豪情与低吟“早生华发”的悲哀,把“我欲乘风归去”的热烈狂想与“高处不胜寒”的冷峻思考结合在一起,奏出苍凉悲壮的人生乐章。这,构成了苏诗的灵魂。
如果说,苏轼诗词中那种人生如梦的情绪,已不只是针对具体的社会政治和个人遭际而发,而是体现了一种对人生意义和目的的怀疑和追问,具有更为普遍和广泛的意义,那么,他诗词中体现的强颜欢笑式的悲怆和乐观、彻悟人生式的朴实和真率,就具有更为深沉持重的人生力量,他已经仔细、深入地观审过这世界和人生的多层面,然后才能带着那不可卸除的镣铐酣歌醉舞,时而从容穿行在雨急风冷的萧瑟林间,时而又“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狗),右擎苍(鹰)……千骑卷平冈”,演出轰轰烈烈的人生戏剧。而最后余下的则是“多情还被无情恼”那富有诗意的惆怅。且读他的《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佛禅学影响诗歌整体风格的另一个显著例子体现在黄庭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