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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诗禅相通(第3页)

何用辛勤礼佛名?我从无得到真庭。寻思六祖传心印,可是从来读藏经?

“礼佛名”者应属净土宗,他们认为读经、念佛、观想佛像可以成佛,在这方面用力甚勤。但是,这与禅宗体悟“自性”的观念不合。韦庄便以慧能为例,说明成佛并不从礼佛、读经来,而是从悟性中来。这种以反例证明某种行为愚蠢的写法,很容易使人想到章碣的那首《焚书坑》:

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从来不读书!

不礼佛者成了禅宗之祖,不读书者一样造反,礼佛、焚书等行为的愚蠢也就昭然若揭了。

黄庭坚《寄黄龙清老》之一说:

骑驴觅驴但可笑,非马喻马亦成痴。一天月色为谁好,二老风流只自知。

丢舍“自性”宝藏向外觅佛,禅宗叫“骑驴觅驴”;《庄子·齐物论》说:“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指出了公孙龙子从概念到概念辨析“白马非马”的错误。而据禅宗公案记载:“一夕,西堂、百丈、南泉随侍(马祖)翫月(赏月)次。师(马祖)问:‘正恁么时如何?’堂曰:‘正好供养。’丈曰:‘正好修行。’泉拂袖便行。师曰:‘经入藏(西堂智藏),禅归海(怀海百丈),唯有普愿(南泉普愿),独超物外。’”(《五灯会元》第129页)马祖既否定了西堂对月而寻思“供养”的观点,认为他太重经教,又否定了百丈对月而属意“修行”的说法,认为他太重禅修;只赞许拂袖便行的南泉,称他“独超物外”。黄庭坚这首诗表明他已悟出禅不能向外求,也不能从概念求,只能以超然物外之心求的道理。所谓“一天月色为谁好,二老风流只自知”,写出了马祖、南泉于禅有会于心、两心相印的情状,有一种超迈的风韵,也包含着一种难言的寂寞。

又如苏辙《见儿姪酬唱次韵》之一:

身病要须闲,闲极自成趣,空寂虽近道,懒拙初百悟。偶将今生脚,还著古人履。大小适相同,本来无别处。

他认为,禅固然从“闲”而起,但仅仅追求“空寂”“懒拙”还不是禅,只是在偶然顿悟中,悟到了超然自性,才能与禅宗古贤有同一心境。更为深刻的是,他认为这种相同不是削足适履的结果,而是由禅来源于具有普遍性的超然心境这一性质决定的。这种体会,无疑拉近了禅与人的距离,是比较深刻的。

然而,尽管这些诗包含着诗人自己的见解和某种“理知”情感,不再是佛禅名词的堆砌和义理的演绎,却并非好诗。一篇有体会的说理文完全可以取代它们。偶尔为之倒还罢了,如果以为这也是诗,而且是好诗,却会流毒不浅。前述“怪胎”的出现,就是此风扇出的魔焰。

更进一步,则是将佛禅义理中某些有趣的事例、道理写入诗中,创造出富有“理趣”的诗歌。《道行经·昙无竭品》说:

贤者明听,譬如箜篌,不以一事成:有木有柱有弦,有人摇手鼓之,其音调好自在,欲作何等曲!贤者,欲知佛音声亦如是……其法皆从因缘起,亦不可从菩萨行得,亦不可离菩萨行得,亦不可从佛身得,亦不可离佛身得;贤者,欲知佛身音声,共合会是事乃得佛耳。复次,贤者,譬如工吹长箫师,其音调好,与歌相入。箫者,以竹为本,有人工吹,合会是事,其声乃悲。

贤者复听,譬如鼓不用一事,不用二事成,有师有革有桴,有人击之其声乃出。贤者欲了知佛,不用一事二事,用若干千万众事乃成之。

贤者复听,譬如画师,有壁有彩有工师有笔,合会是事乃成画人。

譬如山中响声,不用一事,亦不用二事所能成,有山有人有呼有耳听,合会是事乃成响声。

这本是佛学关于“得佛”“知佛”“知佛身”“成佛身”的种种譬说,它反复强调箜篌声是由木、柱、弦、琴师之手和合而成的,画是由画壁、色彩、画师和合而成的,山谷的回声是由山、人、人的呼叫、能听的耳朵和合而成的,不过是为了突出“因缘合会”的佛学观念。但是用这些比喻来说明事物的普遍联系,却新奇有趣。于是,它给诗人以启发,增加了诗歌的趣味。比如,韦应物《听嘉陵江水声寄深上人》写道:

凿崖泄奔湍,称古神禹迹。夜喧山门店,独宿不安席。水性自云静,石中本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贻之道门旧,了此物我情。

苏轼《琴诗》写道: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这两首诗的确别开生面,在日常生活中,水石相激之声、琴声,我们听得够多了,两物相触而有声,也早已成为日常生活常识。然而,这两首诗却掘开“常识”的硬壳,把思维的触角深入到事物普遍联系的层次并提出疑问,为什么无声之物相触而“有声”,相触之物离析而无声?声从何处来,又向何处寻?它是有“自性”而实在的,还是无“自性”而虚无的?抑或它本来性空假有,只不过是那水、那石,那琴上的木、柱、弦,那弹琴的手指、听声的人、能听的耳,处于相互联系之中?读这两首诗,我们会突然感到“常识”瓦解了,事物的独立性成了疑问,一切都不可把捉、不可理喻。我们会在这“瓦解”的“空虚”中陷入迷惘,在这“不可理喻”的“恐惧”中感到某种“失落”、某种精神的震颤。然而,另一方面,由于水石相激、指弦相触而有声是那么自然、平凡,我们又会感到正是这不可用概念把捉、不可理喻的自然而平凡的事物中含蕴着世界的圆融以及无穷的奥妙。这一切,发生在一刹那间。而就在这一刹那,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思绪万千,情感起伏:似乎看到了世界的多面,体验了精神的丰富,仿佛触及了什么,悟到了什么,有一种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愉悦之感……

如果说印度佛学的“因缘观”重在离析事物的因果联系以证明事物没有自性,达到虚无化世界的目的,那么中国佛学,无论天台宗、华严宗和禅宗,都重在体会事物因缘和合的奥妙圆融。天台宗讲“一念三千”“一心三观”“三谛圆融”,要求人在“一念”“一心”中包罗宇宙万有,看到事物空、假、中诸方面,将空谛、假谛、中谛合而为一,已很具包容性;华严宗倡“十玄门”和“六相圆融”,更要求人们把握事物一一互为缘起、相即相入、万有一体、圆融无碍的关系,努力发掘它们之间重重无尽的联系。它提出了“如海一滴,具百川味”“若一室之千灯,光光相涉”“一尘摄一切法,一切法亦摄一尘”“一一毛中皆有无边师(狮)子,又复一一毛带此无边师子还入一毛中”等富有诗意的命题,还认为世间事物都像帝释天宫中悬挂的宝珠网中的无数明珠,每一明珠都容纳、映现其他珠影,重重叠叠,交相辉映,形成一重、二重、三重、四重……重重无尽的映象,因而,整个世界周遍含容,事事无碍,有如“因陀罗网法界”。禅宗也认为人的心量广大,可以容纳十万虚空,虚空中的一切都在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继而无执无缚的流动中映现。也许是受过这些观念的启发,诗人们写出了不少境象交迭而又生气流通畅达的诗篇。典型的例子是白居易写的《寄韬光禅师》一诗:

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原以一寺分,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声下界闻,遥想吾师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

在这首诗里,山门、流水、云彩、花朵、钟声莫不处在一二、东西、南北、前后、上下这些相对的数量和时空之中,既相离又相即,既相分又相入,而一股灵通之气又如奔腾的小溪,川流其间,为这个境界平添了无限妩媚。读着它,人们仿佛进入了“事事无碍”的华严之境,体验了念念相继而无缚的禅宗心境。白居易有关佛禅的诗好的不多,这一首却有一定趣味。由此,我们还可以想到温庭筠那首脍炙人口的《菩萨蛮》词:

小山重迭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诗人把一个美人安置在“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的华严境里,让迭迭境象把她穷妍极态的风情姿色烘托得分外艳丽,放射着遍体光华。

黄庭坚题自画《骑驴图》的诗写得更富风趣,怡淡闲散之中包含着观赏迭迭境象的趣味:

白发一老子,骑驴去饮水,岸上蹄踏蹄,水中嘴对嘴。

另外,当我们读到那些将宇宙自然的相关相入性描写得很细微的诗句,如“松含风声里,花对池中影”(王维)、“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韦应物)、“树交花两色,溪合水重流”(蒋别)、“海曙云浮日,江遥水合天”(刘沧)、“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石曼卿);读到那些由连续不断涌来的景物组成,使人的视觉产生强烈动感的诗句,如“一溪初入千花明,万壑度尽松风声”(李白)、“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直与水相通”(郑獬);读到那些展示了普遍、必须的因果联系而又体现了宇宙自然常成圆融的诗句,如“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浑如百合香”(杜甫)、“万壑松声山雨过,一川花气水风生”(高子勉),不都觉得它们不仅仅在写景,而是在景物中含藏了某种意味么?它们比别的写景诗所多的,正是一种佛禅已经揭示了的“理趣”。诗人写诗时未必直接得助于佛禅,但把握了佛禅中含蕴的这种趣味,也许会有助于诗歌创作和鉴赏。

至于使一滴水具百川风味、一毛端含无边狮子,寓奥妙于平常,在我们的古诗中就更多了。由于这涉及更为复杂的内容,我们将在后面谈及。

再如,佛禅学强调的生灭、常断、来去等动静观,也给诗歌带来了趣味。如李白《庐山东林寺夜怀》,起首六句描写东林寺的霜钟水月,天香天乐:“我寻青莲宇,独往谢(辞别)城阙。霜清东林寺,水白虎溪月。天香生虚空,天乐鸣不歇。”接下来却写诗人在声、色、香、味中循入了冥寂,“坐寂身不动,大千入毫发。湛然冥真心,旷劫断出没。”将大千纳入一发,旷劫凝于一瞬,无疑是动中见静。而秦观《圆通院白衣阁》三首之一说:“无边刹境一毫端,同住澄清觉海间。还是此花并此叶,坏空成住未曾闲。”在将“刹境”纳入“毫端”、诸动融于“澄清觉海(性海)”之际,于寂然不动的花叶之上体察到了它历经坏、空、成、住四劫永不止息的运动,却是静中见动。佛教认为世间一切事物都在成劫、住劫、坏劫、空劫等无法用年、月、日计量的大时间单位中轮转,秦观这首诗包含的正是这种理趣。

对动静的这种富有哲理意味的理解,常常使诗人写出新警有味的诗来。如听到毛笔蘸点砚池声,李贺写道“圆毫促点声静新”,在急促的蘸点声中听出了“静”意。观察静夜对弈,范成大写道“静中机动夜争棋”,也发掘了寂静之中竞斗“心机”的奇趣。更好的则是黄庭坚《六月十七日昼寝》一诗:

红尘席帽乌里,想见沧洲白鸟双。马龁枯箕喧午枕,梦成风雨浪翻江!

将无声的睡梦写得热闹非凡!梦里,一只草编的黑帽,变成了展翅飞翔的白鸟,而马食豆箕的声音潜入脑海,顿时便形成了风雨翻江的梦境,这真是静中有动的奇特展示!我们虽然不能找到这些诗与佛禅的直接联系,但从这些诗可以看出诗人对动静关系的兴趣和敏感,与佛禅的动静论是息息相通的。

当然,事物具有普遍联系、相关性、动静相生等性质的观念并非佛禅学所独有。然而,佛禅学在这方面深入而细致的体会、新颖而奇特的比喻却能够予诗人以刺激和启发。每当诗人用艺术形象含藏不露地表现了这些新颖奇特的道理,诗歌也就含蕴了耐人咀嚼、令人深思的“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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