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灯会元》第926页)
因而,当他们以摒除知解、功利的眼光去看待世界,道就展现为这样的境界:
柳色含烟,春光迥秀。一峰孤峻,万卉争芳。白云淡泞已无心,满目青山元不动。渔翁垂钓,一溪寒雪未曾消。野渡无人,万古碧潭清似镜……
千峰列翠,岸柳垂金。樵父讴歌,渔人鼓舞。笙簧聒地,鸟语呢喃。红粉佳人,风流公子。一一为汝诸人发上上机,开正法眼……
(《五灯会元》第916、1234页)
这也就是所谓“翠竹黄花非外境,白云明月露全真。头头尽是吾家物,信手拈来不是尘”。在禅宗这里,“法身”不再是彼岸世界值得崇拜的偶像,而是存在于目前的宇宙万物、山河大地。这就将僧肇所谓“道远乎哉?触事而真。圣远乎哉?体之则神”具体化了。
因而,他们既反对“目对真而不觉”,也反对以情附物,以心转物,认物为己,将主观任意、具有知解功利的情感、心理移入世界:
伤夫人情之惑,久矣。日对真而不觉,此乃嗟汝诸人看却不知。
但时中不用挂情,情不挂物,无善可取,无恶可弃。莫教他笼罩者,始是学处也。
众生颠倒,认物为己。
(《五灯会元》第589、215、591页)
如果,从禅宗认为“自性”的发露可以使宇宙自然呈露真原面貌这一意义上说,它主张“以心转物”,那么,从他们并不主张以世俗的情感、心理强加于万物之上来看,他们又反对从主观任意出发去“以心转物”。这就是所谓“轮剑掷空、无伤于物”。比如,长沙景岑禅师一方面说“尽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尽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里,尽十方世界无一人不是自己”,另一方面,在僧问“如何转得山河国土归自己去”时却反问:“如何转得自己成山河国土去?”禅并不主张对世界进行主观移情,而主张让人与世界的真原面貌复归,这是需要特别注意的。后来,宋明理学家主张“以物观物”而反对“以我观物”,诗论家认为“以物观物”的境界比“以我观物”的境界为高,都与禅宗的这一思想有关。
与宇宙自然呈现真原面貌、体“道”相应,人也就要去除知解、功利、发露“自性”。“自性”既然不能存在于二元对立的世界中,也就必然不能存在于以二元对立为基础的时间空间范畴之中,禅宗之重“当下”,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沩山灵佑有一次指着一块田问仰山慧寂:“这丘田那头高,这头低。”慧寂说:“却是这头高,那头低。”灵佑说:“你若不信,向中间立,看两头。”慧寂说:“不必立中间,亦莫往两头。”“那么,是不是放些水进去?水能平物,就可以看出高低来了。”慧寂说:“水也不是标准。这块田只是高处高平,低处低平。”禅宗注视的只是那无可比较也不用比较的“这一点”,这一点虽然占据空间但却是超越用来比较、知解的“空间”范畴的,捕捉那无名无相的“一点”,就是禅所要求的。
百丈怀海曾与马祖道一同行,恰巧一群野鸭子飞过。马祖问:“是什么?”百丈答:“野鸭子。”“什么地方去?”“飞过去了!”马祖就扭住百丈的鼻子,百丈痛得叫起来。这时,马祖说:“还说飞过去了吗?”百丈忽然有所省悟。回去之后他哀哀大哭,同伴问他为什么,他说明了原委但不讲自己悟出的道理,要禅众去问马祖,马祖回答:“他开了窍了,你们去问他自己吧!”同伴回来再问百丈,百丈什么也不说,只呵呵大笑。同伴问:“为什么刚刚还哭,如今又笑?”百丈只回答:“刚刚才哭,现在笑。”大家被弄得莫名其妙。第二天,百丈对马祖说:“我昨天被你扭得鼻头痛。”马祖说:“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答:“鼻头今天又不痛了。”马祖说:“你真正懂得昨天的事了。”
这则故事告诉我们,说野鸭子飞“过”去了,是站在客观立场上用时间范畴评量野鸭子,这是禅宗所不取的。禅宗要求的是站在事物自身的立场上理解它当下的状况,所以痛时叫痛,哭时是哭,笑时是笑,昨天是昨天的事,今天是今天的事,不必把它们用时间范畴联系起来而生比较,生知解,只能把握事物和生命的当下!所以,百丈说:“一一诸法(任何事物)当处寂灭、当处道场。”石巩慧藏拉拽西堂智慧鼻孔使他痛得大叫之后也说:“只有这样才能把握住‘虚空’(道)。”其他禅师也说:
不离当处,咸是妙明真心。
先圣教人,只要尽却今时。
大千沙界不出当处,可以含吐十虚。
(《五灯会元》第451、884、1256页)
宝峰惟照更把它提高到了人生观的高度,他说:“本自不生,今亦无灭,是死不得的样子;当处出生,随处灭尽,是活生受的规模……能如是也,无量方便,庄严三昧、大解脱门,**然顿开。其或未然,无量烦恼,一切尘劳,岳立面前,塞却古路。”这就是说,感受生命“当下”的瞬间永恒,是生命的目的。因而,禅师常常这样开导门徒:
十五日已(以)前已放过一着,十五日已(以)后未可商量。正当十五日,试道一句看!
过去诸佛已入涅槃了也,汝等诸人,不应追念。未来诸佛未出于世,汝等诸人,不要妄想。正当今日,你是何人?参!
(《五灯会元》第764、892页)
芙蓉道楷更说:“直须尽却今日去。若也尽却今时,佛也不奈他何,法也不奈他何,祖师也不奈他何,天下老和尚也不奈他何,山僧也不奈他何,阎罗老子也不奈他何。”在那超知性、超功利也超时空的“瞬刻”把握住永恒的“自性”和世界,就是禅的终极追求。
5
体悟自性既然是无法之法,那么禅门是否有存在的必要也就成了问题。然而正像不立语言文字的禅宗依然立了语言文字一样,号称无法之法的它也依然立下了“法”。这也许是许多意识形态都遇到的“二难困境”。“我只知道一件事,便是我什么也不知道”的苏格拉底不是知道得够多的了吗?持不可知论观点的人不是也“知道”世界是不可知的这一个“道理”吗?也许,人对自己的认识正是在这“二难”中丰富,人的生命正是在这“悖论”中寻求超越。
如果说,佛教的大门上贴着这样的告诫:认识你自己的无明,破邪显正吧;那么,禅宗的大门上却贴着这样的告示:卸下知性的重担吧,你可以立地成佛!这,就是禅宗的“法”。
如果说,慧能的“对法相因”依然向你表示了在“相因”的“法对”中知性等于零这个道理,那么,禅宗后学特别强调的“机锋”“棒喝”最主要的特色则是用毫无道理的语言、行为使你顿悟自性。
一般认为,所谓“机锋”是问答迅捷、不落迹象、含有深长意义的语言,而其中反知性、反逻辑、毫无意义的语言又最富禅宗特色;“棒喝”则连语言也不用,面对问法的人,或痛打一棒,或猛喝一声,或扬眉瞬目,或拳打脚踢,根本不立语言文字。其主要目的,是用切断知性的语言和行为,杜绝禅众向外求佛、求法的思想,破除对知性的执着,使他们在一种思维突然中断、无意识状态突然萌生的情况下,体悟自性。
按照传统的办法,禅众一入禅门,最先求得的便是对“如何是佛”“如何是祖师(达摩)西来意”“如何是佛法大意”等基本问题的解答,禅师也有义务从头教起,把佛禅学的基本理论告诉他们,使他们在“八正道”等正确理论指引下去“破邪显正”,依法修行。然而诚如上述,那些知性的解释和知性的理论武装,只可能载着信徒向离目的越来越远的方向奔驰而去。因而,对于上述问题,禅师往往回答:
1。我不知道。门人道悟问禅师希迁:“曹溪意旨(即慧能禅学要义)谁人得?”希迁答:“会佛法人得。”问:“师还得否?”答:“不得。”问:“为甚么不得?”答:“我不会佛法。”又问:“如何是佛法大意?”答:“不得不知(我不知道)。”另一位僧人问:“如何是西来意?”答:“问取露柱(立在露天里的木头)。”僧人说:“学人不会。”答:“我更不会。”(《五灯会元》第256页)
2。问你自己。一僧问百丈怀海:“如何是佛?”百丈反问:“你是谁?”坦然、怀让问慧安:“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慧安答:“何不问自己意?”僧问:“如何是佛?”大龙智洪答:“即汝便是。”于问紫玉道通:“如何是佛?”道通只叫了一声“于”,于答应后道通就说:“更莫别求。”(《五灯会元》第133、72、493、169页)
3。这个问题本身没有意义。僧问大梅:“如何是西来意?”答:“西来无意。”僧问:“如何是佛?”善信答:“土块。”岩头答:“破草鞋,与抛向湖里著。”雪峰答:“寐语作么生(说梦话做什么)?”云门答:“干屎橛。”洞山答:“麻三斤。”
4。它是最不合逻辑、最违反常识、没有存在根据的东西。僧问南台勤:“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答:“一寸龟毛重七斤。”僧问明辩:“如何是佛?”答:“无柴猛烧火。”“如何是法?”“贫做富装裹。”另外,则往往说它是“枯木里龙吟”“火里莲生”“髑髅里眼睛”“泥牛入海”“井里虾蟆吞却日”“面南看北斗”“木鸡衔卵走,燕雀乘虎飞。潭中鱼不现,石女却生儿”“丙丁(火)童子来救火”“秤槌井底忽然浮,老鼠多年变作牛”“八角磨盘空里走,金毛狮子变作狗。拟欲将身北斗藏,应须合掌南辰后”“虚空走马,旱地行船,南山起云,北山下雨”“海底鱼龙尽枯竭,三脚虾蟆飞上天,脱壳乌龟火中活”“方木逗圆孔”“龟毛寸寸长”“铁牛生石卵”“无角铁牛,常甘水草”“鸟巢沦海底,鱼跃石山头”“蜡人向火”“石人背脊汗通流”“昨夜东海鲤鱼,吞却南山猛虎”。
5。它是最常见、最平凡、最自然的东西。如:“春日鸡鸣”“中秋犬吠”“蒲花柳絮,竹针麻线”“禾、麦、豆”“庭前柏树子”“昼见日,夜见星”“妙高山色青又青”“山青水绿”“太阳溢目,万里不挂片云”“千波竞涌”“一亘晴空”“寒暑相催”“扰扰纷纷,晨鸡暮钟”“今日明日”“山河大地”“春来草自青”“日月分明,清风满路”“林间鸟噪,水底鱼行”。
6。它是最简单、最平常的道理。如:“师姑(尼姑)原是女人作”“今日天晴好普请(集体劳作)”“宽处宽、窄处窄”“李陵原来是汉臣”“饭是米做”“但知冰是水,休问水成冰”“李白原来是秀才”“露柱本是木头,秤锤只是生铁”“五五从来二十五”“八两原来是半斤”“日只堪吃饭”“猫儿偏能捉老鼠”。
7。它是诗。如:“长空不碍白云飞”“落花随水去,修竹引风来”“鹭飞霄汉白,山远色深青”“几般云色出峰顶,一样泉声落槛前”“风送水声来枕畔,月移山影到床前”“山花开似锦,涧水湛如蓝”“春风杨柳眉,春禽秀百舌。一片祖师心,两处俱漏泄”“烟村三月里,别是一家春”。
8。它在一棒一喝之中。为了克服“说不可说”的困境,据说从马祖道一起,禅宗就发明了以“打”“喝”代“说”的办法。百丈怀海向马祖学佛法,一次被他扭鼻,“负痛失声”,一次被他猛喝一声,“直得三日耳聋”。百丈的弟子黄檗听说了这件事,也起而效尤。临济义玄向他问佛法,也是“三度问,三度被打”,而大愚却说,这正是黄檗向义玄传法最亲切的方式。义玄听后,高兴得很,当大愚盘问他悟出了什么道理时,他也“于大愚肋下筑三拳”,表示佛法“不可说”。后来,他主要用“喝”传法,并说自己“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室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当门徒问上述问题时,他便喝;而德山宣鉴不仅有“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的说法,还对门徒宣布:“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主张以“棒”接引徒众。从此,“德山棒,临济喝”就流播禅林,成为开悟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