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当禅众们满怀希望来参师,企望听取煌煌高论,获取一大套道理,心悬悬于“知解”,眼巴巴于“逻辑”之时,禅师们给他们的却是或“不知道”“问你自己”“胡说”这样的叱骂,或干脆是“棒喝”;好一点的,也只说一些古里古怪、答非所问、不着边际、捉摸不透的语言,让人摸不着头脑。除那些含有某种寓言、象征意义的例子外,主要是全无理路、毫无逻辑、不是回答的回答。它有如冷水浇背、六月飞霜、晴空霹雳,直把禅众射出的思维之箭折断,抛来的逻辑之线掐“死”,燃放的知性之火浇灭,把他们从充满知性和知性期待的状态中一下子拖入思维中断、无意识的冰窟里,使他们面对无限空无,一筹莫展,登上万仞高峰骇视无底深渊,尽管左奔右突,也看不到一线“理知”的光明。也就是在这一刹那,禅众死却心猿,杀却意马,将人生烦恼和知性期待一齐放舍,在孑然一身、绝无依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走入了“言语道断、心行路绝”之境,既体验到无意识状态的清凉甘美,又返观**裸的自身,发现那颗清净无限、超越一切的自家之心,亦即完全属于自己、亲切自然的“自性”!还仿佛看到了那平凡、永恒的“实在”,明白了某种“真谛”。这便是“开悟”,这便是放下人生重担、破除知性迷惑、解开手段和目的背离的纽结、化知性崇拜为体验亲证、变依法修行为立地成佛的方式。“一念悟时是真心”,它显然比“对法相因”更进了一步。
关于机锋棒喝的这种作用,我们可以从芭蕉慧清的一段话中窥见:
如人行次,忽遇前面万丈深坑,背后野火来逼,两畔是荆棘丛林,若也向前,则堕在坑堑。若也退后,则野火烧身。若也转侧,则被荆棘林碍。当与么时,作么生免得?若也免得,合有出身之路。若免不得,堕身死汉。
(《五灯会元》第551页)
也可以从后人对“临济喝”的解释中一见端倪。如三山来说:
金刚宝剑者,言其快利难当,若遇学人缠脚缚手,葛藤延蔓,情见不忘,便与当头截断。不容粘搭,若稍涉思惟,未免丧身失命也。
踞地狮子者,不居窟穴,不立巢臼,威雄蹲踞,毫无依倚,一声哮吼,群兽脑裂,无你挨处,无你回避,稍犯当头,便落牙爪,如香象奔波,无有当者。
探竿影草者,就一喝之中,具有二用,探则(测)勘验学人见地如何,如以竿探水之深浅,故曰探竿在手。即此一喝,不容窥测,无可摹拟,不待别行一路,已自隐迹迷踪,欺瞒做贼,故曰影草随身。
一喝不作一喝用者,千变万化,无有端倪,唤作金刚宝剑亦得,唤作踞地狮子亦得,唤作探竿影草亦得。如神龙出没,舒卷亦常,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尾,佛祖难窥,鬼神莫觑,意虽在一喝之中,而实出一喝之外,此四喝之中,最玄最妙者。
(《五家宗旨纂要》)
这也就是说,机锋将人逼入进退维谷的困境,棒喝具有用“喝”斩断禅人“缠脚缚手”的“情见”,使他们在“群兽脑裂”的“一声吼哮”中无所回避、直显本性,体验到“不容窥测,无可摹拟”、意在“一喝之外”那种境界的作用。这中间,当然有必须超越的紧迫感,“振聋发聩”“离合引生”的心理体验,“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悦。
与棒喝并行的还有沩仰宗用手势“圆相”(〇相)、云门宗用“函盖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流句”所谓“云门三句”、黄龙派用“生缘(出生)在何处”“我手何似佛手”“我脚何似驴脚”所谓“黄龙三关”接引徒众等更为古怪的方法,但总的目的,却与机锋棒喝一致。
佛果圆悟论机锋、棒喝的性质说:
行棒行喝,一机一境,一言一句,意在钩头,只贵独脱,切忌依草附木。所谓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若不如是,尽是闹泥团汉。
(《佛果圆悟禅师心要》卷上《示裕书记》)
又论机锋、棒喝的历史地位说:
逮曹溪大鉴(慧能),详示说通宗通。历涉既久,具正眼大解脱宗匠,变格通途,使久滞名相,不堕理性言说,放出活卓卓地脱洒自由妙机,遂见行棒行喝,以言遣言,以机夺机,以毒攻毒,以用破用。所以流传七百余年,枝分派列,各擅家风,浩浩轰轰,莫知纪极。鞠其归著,无出直指人心。心地既明,无丝毫隔碍,去胜负彼我是非知见解,爱到大休大歇安稳之场,岂有二致哉!
(《佛果圆悟禅师心要》卷上《示隆知藏》)
这说明,不滞名相,不堕理性言说,“以言遣言,以机夺机,以毒攻毒,以用破用”的机锋棒喝不仅是禅宗后学的创获,而且是禅宗兴盛发达的动力。
但是,机锋棒喝成为人人熟悉的套式并被滥用之后,也弊病丛生。恰如宋代禅人指出:
或前进叉手,或退后长嘘,或当头喝,末后拍,或现修罗(恶神)相,或作女人拜,或自识病,担枷而来,或自具眼,振袖而去,出格入草,埋兵掉斗……照用雷奔,机锋电掣,呈尽艺解,做尽伎俩。困也等闲,却问我手何似佛手,却道不得我脚何似驴脚。不知落处,盖迷其大法而侗颟顸。
(《黄龙南禅师尺书集》)
衲子(禅人)因禅致病者多,有病在耳目者,以瞠眉努目,侧耳点头为禅;有病在口舌者,以颠言倒语,胡喝乱喝为禅;有病在手足者,以进前退后,指东画西为禅;有病在心腹者,以穷玄究妙,超情离见为禅;据实而论,无非是病。
(《禅门宝训集》卷下)
在这种背景下,又出现“默照禅”与“参话禅”。“默照”即坐禅求悟,“参话”即用知性去思辨公案,在知性破灭中求悟。看起来,这是禅学“佛学化”的表现,是禅宗向佛教的回归。但是,经过了禅学的洗礼,这种回归已不同于佛教通过坐禅、思辨求佛“理”的路数,同样体现了禅宗体悟自性的原则。临济杨岐一派的佛果圆悟论“默照”心要说:
悉心竭力,不惮寒暑,刻意尚行,向三条椽下死却心猿,杀却意马,直如枯木朽株相似,蓦地穿透,岂从他得?发覆藏,燃暗室明灯,拟梯航于津要,证大解脱,不起一念。
(《示一书记书》)
又说:
惟离念绝情,回超常格,大根大智以本分力量,直下自根脚下承当。如万仞悬崖撒手,放身更无顾藉;教知见解碍到底脱去,似大死人已绝气息,到本地上大休大歇。口鼻眼耳,初不相知;识见情想,皆不相到,然后向死火寒灰上,头头上明;枯木朽株间,物物斯照。乃契合孤逈,逈峭巍巍,更不须觅心觅佛,筑着磕著,元非外得。古来悟达百种千端,只这便是。是心不必更求心,是佛何劳更觅佛。
(《示璨上人》)
大慧普觉则以参“无”字公案为例,说明了“参话”时的情状。所谓“无”字公案说的是赵州的故事。当佛徒都以“人人都有佛性,一切有情(有生命的东西)都有佛性”为绝对真理时,赵州从谂回答“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这个问题却一反定论,说了一个“无”字。其目的不过是要求禅众不要用教条去求佛而已。但这个“无”字不仅使禅林震动,也引起了许多思索,成为“参禅”的对象。大慧说:
愿公只向疑情不**参,行住坐卧,不得放舍。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遮(这)一字子,便是破生死疑情的刀子也。遮(这)刀子把柄,只在当人(当事人)手中,教别人下手不得,须是自家下手始得。若舍得性命,方肯自下手;若舍性命不得,且只管在疑不**崖(挨)将去,蓦然自肯舍命一下便了,那时方信静时便是闹时底(的),闹时便是静时底,语时便是默时底,默时便是语时底。
(《大慧普觉禅师书》卷上《答陈少聊季任》)
又说:
见月休观指,归家罢问程,情识未破,则心火熠熠地。正当凭么时,但只以所疑底话头提撕。如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只管提撕举觉,左来也不是,右来也不是,又不得将心等悟,又不得向举起处承当,又不得玄妙领略,又不得作有无商量,又不得作真无之无卜度,又不得坐在无事甲(人)里,又不得向击石火闪电光处会,直得无所用心,心无所用之时,莫怕落空,却是好处,蓦地老鼠入牛角,便见倒断也。
(《答张舍人状元安国书》)
“死却心猿,杀却意马”然后发现“暗室明灯”“津要梯航”,“似大死人”“大休大歇”然后如“死火寒灰”顿现光明,进入“物物斯照”境界;于“自肯舍命一下便了”之时体会闹静语默融一;在“无所用心,心无所用”之际自觉恰到“好处”,不都是“以执破执,离合引生”,在旧我的大死中获得新我的大活,在投火自焚中获得精神上的“凤凰涅槃”吗?其心理历程与在机锋棒喝中开悟的瞬间心理体验是一致的。
当然,我们说“机锋”“棒喝”最主要最有特色的作用是用反知性、反逻辑、全无意义的语言或行为以执破执,以楔去楔,并不意味着这是机锋、棒喝的唯一作用,也不意味着孤立地使用这种方法就可以达到使人开悟的目的。事实上,有的机锋、棒喝还具有以寓言、象征的方式转换或启发禅人思路的作用。如上述“问你自己”“是最平常的东西”“是最简单的道理”等等回答,就含有丰富的言外之意。同时,机锋、棒喝也必须建立在禅人自身对禅的参究上。对于毫无禅思的人来说,即使在这种问答中产生了某种体验,也会飘然逝去,留不下痕迹,更不可能把它作为“生命本体”来探索。
然而,从总体说,机锋、棒喝中反知性、反逻辑的因素却给人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它在否定中有所肯定,在不确定中有所确定,似乎把不可说的“说”出来、“喝”出来、“打”出来了,而旋即又把似乎说出来的东西导向了更高层次的不可说,让你自己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