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她自己生下了几条大懒虫。大哥回家总是往沙发里一躺,点支烟,翻翻画报听听音乐,其他什么事都不管。嫂嫂生了宝宝,俨然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了,就会差别人干这干那,自己从不动手。二哥先是插队,后来考进北大,离家十几年,难得回来一次。而我呢?老尾巴独生女,也是娇惯了的。说起来人家也许不相信,我们家玻璃窗三年没人擦了。大哥说:“夏天开着,冬天挂上窗帘,不擦也无妨嘛。”
香锦来的第二天就动手擦窗,还把厨房间积满油迹的锅碗台柜统统用碱水刷了一遍。妈妈用满意的眼光把房间团团扫了一圈,嘴上不说,吃饭时,叫我夹排骨留给香锦吃,这说明她对香锦满意了。
宝宝跟着香锦,不吵不闹,胖了白了。几块碎布,被香锦左右一鼓捣,变成了漂亮的娃娃衫,打扮得宝宝花团锦簇,愈发可爱了。香锦哄宝宝有特殊的办法:唱乡歌。戏曲味很浓的无锡乡歌从香锦沙哑的嗓子里哼出来,就象清粼粼的太湖水轻轻地抖开细柔的波纹。宝宝听着听着就入睡了。
没过多久,左右邻居都知道我们家来了位聪明勤快的小阿姨。香锦看见人总是笑,操着软软的无锡乡音打招呼。空下来,她还经常把公用的楼梯、园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我有时劝她不要多管闲事,她就说:“闲着也憋得慌。”或者说:“顺便的呀。
尽管大伙都夸香锦,嫂嫂还是对她不满意。有一次,香锦替宝宝喂奶,把奶嘴塞到自己嘴里试冷热,被嫂嫂看见了,便大发雷霆:“你想让宝宝生病呀?”逼着香锦把奶嘴丢掉,换上新的。香锦气得浑身发抖,拎起包袱就要走。嫂嫂这才慌了,香锦一走,宝宝叫谁带?她要我去劝劝,“好妹妹”、“乖妹妹”地叫得甜。我才不干呢,谁叫你老是摆少奶奶的臭架子?最后还是妈妈出面,当着香锦的面数落了嫂嫂一顿:“你也太惯宝宝了。志明(我大哥)一出世就送到老乡家抚养,满身长疮,老百姓嘴对嘴地喂玉米糊糊,现在还不是长得腰国膀粗的?"嫂嫂自知理屈,不响了。不过事后妈妈还是叮嘱香锦,以后试冷热,用手捂奶瓶就行,不要用嘴吸奶嘴,婴孩卫生还是要注意的。
我一直认为香锦忠厚老实,不久,却发生了一件使我产生疑惑的事。
香锦非常节俭。从第一个月开始,她就托我把妈妈给她的三十元钱分文不动地存入银行。
“你疯啦?万一平时要用呢?”
“我不上街,不会花钱的。”她说的是真话,除了菜场,香锦从来不上南京路、淮海路去。她是穿着棉袄进我家的,一开春,她没有两用衫换季,就把洗得发白的棉袄罩衫套在毛衣外面。我劝她去买一件的卡两用衫,只要十几元钱。她摇摇头说,“我这样蛮好。”我看不过,就把自己穿腻了的一件旧两用衫送给她。她穿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露着细齿连声说谢谢。嫂嫂鄙弃地说:“多财迷,她是存心等着你送衣服呢。”
“嫂嫂,你总爱损人,其实人心都一样。你不也存心等着妈妈送套西装给你么?”
“妹妹,别尽护着香锦了,你去看看她床底下吧!”嫂嫂神秘地朝我努嘴挤眼。我撩开香锦的床单,看见她床底下有一只竹篮,盛满旧药瓶、空牙膏管、破鞋子、碎布头……“她?捡这些破烂作啥?”
“换钱!”嫂嫂从尖削的鼻子里嗤了一声。
我半信半疑,留心起来,果然发现香锦提着篮子上废品站了,回来,把几角几分的零票塞进一只硬板纸糊的储蓄箱里。她抬头碰上我盯着她的目光,脸微微一红,呐访地说:“小娘娘,这,这钱不要交给奶奶吧?都是你们丢掉的东西卖的……”
当然,这钱应该归她。只是这样觅钞票未免太寒酸了。难道,真如嫂嫂所说的,她是个“财迷”?我把这事告诉了妈妈。妈妈想了想说:“乡下姑娘想多赚点钱是可理解的,再说她买菜帐目还算清楚。”
没过几天的一个早晨,我刚起床,香锦失魂落魄地撞开门,眼里嘀满泪说:“奶奶……”
“发生什么事了?”妈妈扳住她的肩膀问。香锦哭起来,我心跳一百二,紧张地问:“碰上流氓啦?快说呀!”
“奶奶……钱包丢了!我排队买鱼,排到头了,钱包不见了,你给我的五块钱都在里面呢。”
我松了口气。不就丢了五块钱吗?大惊小怪的。我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妈妈说:“香锦,以后小心就是了。嗒,再拿点钱去买菜。”
香锦抹干眼泪,提起菜篮走出去,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转回头说:“奶奶,这五元钱你在我下个月工资中扣吧。”
“不要你赔的,你放心买菜吧,晚了宝宝又要吵啦。”妈妈安慰她说。
嫂嫂闻知此事,冷笑着说:“妈,你上当了。现在有些阿姨都这样骗钞票的,她说还,你就该答应,看她真还不还嘛!”
我鉴于香锦卖破烂的事,也有点吃不准了。妈息事宁人地说:“算了,五元钱只当零花了。,分
“哼,今天是五元,明天就是五十元,今天说丢了钱,明天怕要把手伸到你钱包里去了。”嫂嫂断言说。
然而大大出乎意料之外,月底,妈妈给香锦工钱时,她无论如何只肯收二十五元,“奶奶,我说话算数的,丢了钱,就要赔,不明不白的钱我是不要的。”
为了这件事,妈妈对香锦大为赞赏,连嫂嫂也不得不表示惊叹:“这小姑娘大概有神经病。”
“我看是你神经有点过敏!”消除了对香锦的怀疑,我心里象飞进一只美丽的小蝴蝶般地愉快。
香锦来我家后,除了和介绍她来的周家阿姨接触外,没有其他人来往。这点也使妈妈颇为放心,她就担心帮工阿姨七拉八扯,带进许多陌生人来。三个月后,我在信箱里拿到一封寄给香锦的信,是从无锡乡下寄出的。我把信交给香锦时,她的双颊喷出艳丽的红晕,眼睛里闪出惊喜的光彩。我楞住了:原来她是个蛮漂亮的姑娘,带着乡村的清秀和淡雅。
“嘻嘻,是家里来信吧?你想家了是吗?”
“嗯,想煞了。你不知道我村庄有多好看,碧清碧清的太湖,红嫣红嫣的桃花,香得醉死人,打死也不肯离开……”
“哟哟,哄骗人,你怎么就离开了呢?”我故意逗她。不料香锦脸上的笑容倏然消逝了,垂下眼皮,用细牙咬住了下嘴唇。我慌了,赶紧说:“你生气了?我是说着玩的呀。我们全家都欢迎你来的。你认不全字吧,我来帮你念信。”
她象触电似地缩回手:“不不,不要你念。”
奇怪,就象我要抢她宝贝似的,不念就不念,我还嫌烦呢……蹊跷,她难道就不想知道信的内容了吗?这乡下姑娘真有点捉摸不透呀!
半夜里,我一觉醒来,听得隔壁有轻轻的抽泣声,急忙翻身起床,凑到锁孔里瞧:只见香锦正捧着信纸抹眼泪呢。怎么?她只念过一年书就能看信了?看了家信为什么要哭呢?莫非她……仿佛有人从我领口倒进一瓢凉水,我不禁打了个寒栗。按理,我该告诉妈妈,可是,我却隐瞒了。为什么呢4也许是女孩子之间那种说不清的恻隐之情吧。
如今我真该庆幸那次我没有告状是做得多么正确,因为香锦替我做了件多么时髦的西装呀,简直跟服装店里挂的一模一样。她真是花了许多功失,破例上淮海路服装商店去看橱窗里挂的样品,每天晚上哄宝宝睡熟后,就把缝纫机搬到走廊里开夜工。她心灵手巧,还别出心裁地设计了半月型的贴袋,使这件衣服愈显得精致妩媚。五一节联欢会上,我靠着它出足了风头。
二哥放暑假回家了。秀才还乡,理应受到上宾的款待。我去和妈妈挤着睡,把自己的小房间让给了他,换了别人我才不肯呢。我喜欢二哥,因为他不象大哥那样老训斥我,他跟我说话,最后总带上一句:“你看怎么样?”仿佛我是个满腹经纶的重要人物。
头天晚上,我们全家团坐在客堂里听二哥说北京各种各样的新闻,说得来劲听得入神,十点多都不想散。妈叫我去冲几杯麦乳精。我走进厨房,看见香锦坐在小板凳上,头一冲一冲地打磕睡。我说:“香锦,你陪着作啥Y明天还要早起买菜呢”
“二叔叔还没有洗澡,我替他煲了壶热水。”香锦揉着眼睛站起身说。
“我会招呼二哥的,你先睡去吧。”结果我却彻底忘记了这壶热水,幸好二哥在学校里是用惯凉水洗澡的。
我们一直谈到半夜才睡觉。等我一觉醒来,早已是满屋子金晃晃的日光了。妈妈上班了。我为了陪二哥,请了两天假,所以也不急,躺在**,舒坦地伸展着腰肢,盘算着:二哥读书太辛苦了,今天先陪他上“红房子”西餐馆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