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六朝人物草连空译文 > 6嵇康冤狱(第2页)

6嵇康冤狱(第2页)

嵇康一生淡泊仕进,敝屣功名,他最钟爱、最珍视者有二,一是友情。至今竹林的纵饮和吟啸仍然是他的灵魂的圣宴。这一次,他就是因为好友出头而受苦。二是自然。河东雄伟的群山,山阳恬静的田园,明净的阳光,悦耳的鸟鸣,芬芳的花草,现在都成了奢侈的回忆。幸亏家人和弟子赵至探监时,带来了他的绿绮琴,他可以晨昏抚弄,聊遣积愫。后来江淹《恨赋》云:“中散下狱,神气激扬。浊醪夕引,素琴晨张。秋日萧索,浮云无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就是摹写了嵇康囚居的风采。

廷尉的审讯可能使嵇康预感自己来日无多,面对这样一个极端邪恶的政治局面,面对无奈接受生命被终止的残忍命运,嵇康写下了可能是他的绝命之作的《幽愤诗》。

诗以“幽愤”为名,是取班固《汉书》评司马迁被诬下狱,“既陷极刑,幽而发愤”“幽而发愤,乃思乃精”之意,用内心独白的方式,回首前尘,抒发自己悲剧人生的忧郁悲愤。全诗一改嵇康过去凌厉奔腾的风格,少有激扬褒贬的语言,冷静的反思如水银泻地,时而哀怨,时而悔恨,时而忆往昔,时而追来者,展示了自己平素的生活,检讨了自己褊狭的个性和粗疏的处事方式,真挚深沉,充满了对世局的无奈和自己的希冀无法实现的悲哀和惆怅。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茕靡识,越在襁褓。母兄鞠育,有慈无威,恃爱肆姐,不训不师。爰及冠带,冯宠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老庄,贱物贵身。志在守朴,养素全真。

曰余不敏,好善暗人。子玉之败,屡增惟尘。大人含弘,藏垢怀耻。民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显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创痏。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昔惭柳惠,今愧孙登。内负宿心,外恧良朋。仰慕严郑,乐道闲居。与世无营,神气晏如。咨予不淑,婴累多虞。匪降自天,实由顽疏。理弊患结,卒致囹圄。对答鄙讯,絷此幽阻。实耻讼冤,时不我与。虽曰义直,神辱志沮。澡身沧浪,岂云能补。

嗈嗈鸣雁,奋翼北游。顺时而动,得意忘忧。嗟我愤叹,曾莫能畴。事与愿违,遘兹淹留。穷达有命,亦又何求。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时恭默,咎悔不生。万石周慎,安亲保荣。世务纷纭,只搅予情。安乐必诫,乃终利贞。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

庶勖将来,无馨无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

嵇康先回顾自己的成长,虽然自幼丧父,但幸得母亲与长兄疼爱,无拘无束地自由成长。长大后,自己心慕老庄,轻贱名利,持守淳朴,希望能保身全真。然而,自己生性刚烈,不善于选择朋友,又爱褒贬是非。当前宵小、权奸当道,虽然自己不与人为害,但却招来怨恨而沦落至此。于古有愧于柳下惠的正直坦**,于今也愧对孙登的教诲,对内违背了自己的夙愿,对外辜负了好友的规劝。接着,嵇康述说向往安贫乐道、怡然自适的隐世生活,但是命运却不眷顾自己,屡遭磨难。在这有冤屈也无法申诉的地方,还要受到吏皂们粗鄙的审讯,使身心受到极大的耻辱,就是引来沧浪之水也无法洗去自己的冤屈。诗的结尾,嵇康深情地表达了对于顺应时命、遗弃虚名、隐逸山林、长啸歌吟的自由生活的向往。

因为此诗与嵇康以往慷慨任气的风格不同,自责自省的文字颇多,所以也引起了一些学者的疑惑。如明代学者李贽就在《焚书》中说:“若果当自责,此时而后自责,晚矣,是畏死也。既不畏死以明友之无罪,又复畏死而自责,吾不知之也。”李贽无法理解嵇康在《幽愤诗》中的自责自省,认为这是畏惧死亡的表现,与他后来凛然临刑的形象截然相反,因而推测此诗经过后之好事者的增改修饰,不是嵇诗的原貌。其实,作为一代名士,嵇康是在现实艰难和自我选择不可调和时,把人生的焦点集中到自己身上,心胸坦**地去承担命运中的困厄。一个人越是珍视生命,生命遭到迫害时的痛苦就越强烈而深刻。可贵的是,嵇康虽然身陷囹圄,仍然没有动摇对高尚理想的追求,仍然挺身而出,对不平的现实做出不妥协的反抗。

当嵇康在狱中撰写《幽愤诗》的时候,外面他的家人和朋友又忧又急,从山阳到洛阳,奔走营救。仲兄嵇喜、山涛、阮籍、阮咸、王戎等人纷纷利用各自的关系,找廷尉、找大臣,打听嵇康究竟所犯何罪,怎样才能解救出来。两三天下来,消息汇总,背景清楚了,此案系由司马昭亲自审定,如何定性,如何量刑,都由司马昭过问,大有“钦犯”的味道。嵇喜、山涛们都吓呆了,大家束手无策,只寄希望于嵇康所犯罪过不大,量刑时司马昭能动恻隐之心,宽宥处理。

弟子赵至从山阳赶来后,心急如焚,在太学生和豪俊之士中发动救援。嵇康以其才情卓识,引万民景仰,早已是士林偶像。现在见自己的偶像无辜遭受缧绁,民怨沸腾,三千多名太学生即在赵至发动之下,联名上书请求赦免,请以为师。与之同时,一些豪俊之士则义形于色,赶至廷尉衙门,自愿陪嵇康一同入狱。

事情正在悄悄地起变化。这时候一个人走了出来,干预此事,用他的手加力,将一代名士推上了断头台。这个人就是钟会。

钟会与嵇康一生中只有两次交集,而且面对面的交集还只有一次。

第一次是钟会投书。

《世说新语·文学》云:“钟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事情发生在正始后期,嵇康挥塵尘河洛,才名倾动朝野,其时钟会还只是一个世家子弟,刚刚脱稿《四本论》,颇为自得,怀揣书稿去见嵇康,临门却隔墙掷书而归。钟会这样做,我以为有三个原因。

其一,当然是请教。其时嵇康已然是学术界的“大佬”,钟会不过是新锐。登门礼敬,亦是常理。

其二,表示钟会胆怯。汉末以来,才性问题一直是士林比较关注的问题。才主要是指人的才华能力,性主要指人的道德品行。所谓四本,是指才和性的四种关系,即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钟会是主张才性合的代表人物,他总结当时的各家观点,又在此基础上引申发挥,撰就《四本论》。这篇文章现已亡佚,但钟会持才性合的观点则是确然无疑的。而嵇康虽然没有直接撰写关于才性之辨的论著,但他写了《明胆论》,论述智慧和胆量之间相互制约的关系,从中可以推测,在才性之辨的论题上,嵇康应当是才性离一派。钟会可能是担心自己的文章会遭到嵇康的当面驳斥而“掷书而归”。这种逃避,反映了钟会对嵇康心存忌惮。

其三,钟会生性争强好胜,将自己的新著送给嵇康看,也有一点示强、挑战的意味。

对于这本隔墙掷落的著作,嵇康是否读过,读后看法如何,没有历史记载,我们不得而知。

对于钟会来说,这次拜访是不愉快的,由于意识到自己的忌惮以及弱势,甚至本能地产生了敌意。当然,对于钟会的敌意,嵇康是一无所知的。

嵇康与钟会的第二次交集颇富戏剧色彩,时当甘露三年(258)诸葛诞叛乱被司马昭镇压不久。嵇康已辞去中散大夫,身为曹魏姻亲的嵇康虽不热衷仕进,但眼见司马氏一次次用鲜血铺就篡权之路,又一次次用礼法来欺瞒天下,他那疾恶如仇的儒者之刚,只能宣泄在锻铁扬槌之中。而钟会却彻底投靠了司马氏。典午之变后,钟会获赐爵关内侯,此后又在司马氏剪除异己的征伐中屡出奇谋,人称张良再世。由于在平定诸葛诞叛乱中立功最大,迁任司隶校尉,甚得司马昭宠信,但凡朝廷大小事,官吏任免,钟会多有插手。然而,时代崇尚玄学清谈,钟会既要当朝臣大将,也要成为清谈名士,所以他不耻到牢狱,想与身陷缧绁的名士领袖夏侯玄套近乎,实现多年来与夏侯玄结交的夙愿。所以他在志得意满之际,也突然造访嵇康。

这次的钟会当然不是当年在嵇康家围墙外徘徊良久而不敢叩门,最后掷书而去的小青年了。他在十余骑衣着鲜丽的随从侍拥下,马蹄嘚嘚来到了嵇康的锻铁工坊。这是一次居高临下的造访,准确地说是驾临。

当钟会一行趾高气扬地在大柳树下拴好马,踱到工坊时,衣衫破旧的向秀正蹲在地上拉风箱,嵇康旁若无人、挥汗如雨地叮叮当当扬槌打铁,好像没有看到有贵客来临一样。

钟会本以为嵇康会诚惶诚恐、热情接待的,如此冷遇,让他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颜面。他勉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趣地转身离去。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嵇康瞟了一眼,突然发话了:“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这句话没头没脑,但又蕴含机锋。嵇康指出,其一,你来是衔命而来,去则有所复命。其二,自己不惮公开“何”,你去向主子禀报好了,我不怕!八百年后明朝的李贽读懂了嵇康的机锋:“方其扬槌不顾之时,目中无钟久矣,其爱恶喜怒,为何如者?”(《初潭集》)

钟会是何等聪明之人,对此难堪尴尬的场面,他抛下一句冷冰冰的回答,扭头跨身上马,愤愤而去:“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钟会的回答也藏有机锋。其一,我坐实了“何”的内容。其二,我将向上面有所复命,你等着吧!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