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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嵇康冤狱(第3页)

这就是嵇、钟一生中仅仅交谈的两句话,都记载在《世说新语·简傲》和《晋书》本传等典籍中。

这次嵇康陷狱,钟会时任司隶校尉兼镇西大将军,司隶校尉不仅监察京师百官,其管辖范围包括今天的河北南部、河南北部、山西南部和陕西渭河平原等,权力极大,而且,钟会还是司马昭的心腹大臣。早年投书的不快以及嵇康锻铁时对他的藐视,他一直耿耿于怀。嵇康算是被小人记挂了。两年前,他窥伺到司马昭对嵇康有罗致招揽之意后,曾阴险地向司马昭进言:“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也就是说,嵇康是诸葛亮式的人物,不能起用,应该早日除掉,以绝后患。正元元年(254),毌丘俭在淮南起事,嵇康准备响应,后因听从山涛的劝阻而作罢。钟会侦听动态,也进谗司马昭。不过因为没有充分的证据,无法将嵇康治罪。

对于钟会来说,这一次可谓机会难得。于是,他在廷议中进言:“现今政治开明,国家大治,偏僻的边境没有诡诈刁民,街口巷尾也没有不满的议论。而嵇康上不臣服天子,下也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愿为时所用,且又伤风败俗。过去姜太公诛杀不愿出仕的华士,孔子诛杀行为怪癖、言论狂谬的少正卯,都是因为他们负才惑众。臣以为,现在诛杀嵇康正是清洁王道。”

钟会的痛下杀手,固然出于私心,出于睚眦必报的阴恶的本性,却也主要是迎合了司马昭的心思,他所罗织的“不为所用”“轻时傲世”“负才惑众”的理由无疑正是司马昭之所虑。而且,前两项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司马昭听后深有感触。也就在这时候,太学生联名上书,豪俊之士自愿陪狱,洛京震撼,群情汹汹,更证明钟会所言并非危言耸听。对于危及统治之事,专制者是毫不手软的。于是,司马昭杀心陡起,不再犹豫,当即与钟会密谋,以嵇康“言论**,害时乱教”为由,判其死刑。同时,以“不孝”和“谋反”之罪,将吕安处死。

临?刑

当嵇康获知自己将要被处死时,他极大地震惊了!他知道司马昭的凶狠,知道此次落到他们手中,会被判以重刑,但被处以极刑,则完全没有想到!他是那么爱惜自己的生命,就在刚刚写成的《幽愤诗》的结尾,他还抒发了遁世隐逸、长啸歌吟、养生全真的夙愿。然而,司马氏竟要剥夺他的生命!

嵇康毕竟是一代名士,在极度震惊、极度悲伤之后,他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世界如此荒唐,如此残忍,死了不也是一种解脱吗?就像《庄子·在乐》所说的那样:“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就无事实之事,徒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之乐不能过也。”

除了对生命的无限眷恋,让嵇康牵肠挂肚的莫过于自己的一对儿女了。女儿尚且待字闺中,幼子嵇绍才十岁左右,襁褓丧父的嵇康一想到自己逝去后儿女凄苦无依的情况,他就心如刀割。没有父亲的陪伴呵护,女儿的出阁择婿,儿子的治学立业,都将充满坎坷崎岖。这时候,舐犊情深的嵇康强忍酸楚,冷静地给儿子留下自己的绝笔《家诫》。嵇康一反过去任情不羁的行为和思想,以自己对俗世的思索和人生况味的体察,以坚守志向为主线,详细叙述了为人处世的方方面面,反复告诫,希望儿子能够懂得人情世故,怀大志,拘小节,谨慎生活,在世俗中顺利成长。

《家诫》字里行间,浸透着深深的无奈与悲哀。嵇康希望子女尤其是幼子嵇绍既要胸怀大志,正直做人,又要谨言慎行,避免灾祸。这与嵇康自己狂放任情的一生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其实嵇康写《家诫》类似当年阮籍对儿子阮浑欲加入竹林七贤放浪纵恣予以劝阻。阮籍说:“仲容(阮咸)已预吾此流,汝不得复尔!”家人中已有阮咸加入竹林,你就不要来了!为什么阮籍的言行如此矛盾呢?戴逵《竹林七贤论》说得好:“盖以浑未识己之所以为达。”阮籍认为阮浑还没有真正认识到放达的原因,这其中饱含面对险恶的政治环境如履薄冰般的焦虑,也包含着为了个人的志向选择人生的痛苦。他们对老庄偏执地追求是对现实虚伪名教的反抗,骨子里却还是不愿后代重演自己的人生悲剧。鲁迅则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中肯地指出:“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教子却要他这样庸碌。由此我们知道,嵇康对于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意的。所以批评一个人的言行实在难,社会上对于儿子不像父亲,称为‘不肖’,以为是坏事,殊不知世上正有不愿意他的儿子像他的父亲哩。试看阮籍、嵇康,就是如此。这是因为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并非他们的本态。但又于此可见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

刑期临近,彤云低锁,朔风透骨。仲兄嵇喜和妻子长乐亭主带着一双儿女前来探监。当嵇康将妻子和女儿都郑重拜托仲兄照料,又将《家诫》文稿交到儿子嵇绍手中时,全家人哭成了一团,嵇绍更是紧紧地抱住了父亲戴着镣铐的腿。

嵇康只是泪眼盈盈,他抚摸着嵇绍的头,又用衣袖小心地为嵇绍拭去涕泪:“莫哭,莫哭。有巨源在,你不会孤苦无依的。”嵇康平静地说。

接受托孤重任的山涛并不在场。此时,旁边站着自己的仲兄、儿子的亲伯父嵇喜,嵇康没有托孤于他,嵇喜有点意外,有点纳闷,但他还是郑重地点头,说:“愚兄遵命。”嵇康之所以交给山涛托孤的重任,是因为其一,他与山涛交情最笃。其二,山涛为人正直,不贪财,不好色,能够教育嵇绍成为有良好品格的人。其三,嵇康知道如今已经进入了晋朝的新时代,山涛是晋室干练的重臣,有条件抚育嵇绍成长。这当然是做父亲的惨淡苦心。

山涛果然不负好友之托。等到嵇绍成人后,山涛直接向武帝司马炎举荐,说:“《康诰》有言‘父子罪不相及’。嵇绍贤侔却缺,宜加旌命,请为秘书郎。”晋武帝原本就非常器重山涛,就说:“如卿所言,乃堪为丞,何但郎也。”于是发出征诏,任命嵇绍为秘书丞。

当嵇绍向山涛询问是否该出来做官时,山涛说道:“我已经为你考虑很久了!天地之间,四时变化,尚且有消长更替,何况人事,哪有一成不变的呢?”应该说,山涛的考虑是体察了嵇康的用心的。当然,这是后话了。

再回到此次冤狱。嵇喜一行临别时,嵇康嘱咐嵇喜在临刑的那天一定要将自己心爱的瑶琴带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代名士嵇康是当时知识分子的神圣人格的代言人,民众对于这样的偶像的崇拜,不会因其入狱,而有丝毫减弱。在嵇康囚居的日子里,太学生联名上书和豪俊之士的自愿陪狱声势愈益浩大。可悲的是,司马氏集团不仅没有在民意面前妥协,反而更加惊恐,更加害怕嵇康的声名和力量会危及、削弱他们的统治,于是加速了处死嵇康的步伐。

景元三年,洛京的冬天是阴冷的,行刑的那天却放晴了,阳光灿烂,天空湛蓝,远处甚至还望得见龙门群山峰顶闪耀的积雪。嵇康和吕安的处斩地点是建春门外的马市,时间则是午时三刻。

通往行刑处的官道两旁早已挤满了人,有普通的洛阳市民、贩夫走卒,更有大批大批义形于色的太学生。嵇喜和山涛、阮籍、向秀、刘伶、阮咸、王戎等一班朋友泪眼盈盈地默然肃立,赵至泪流满面,和太学生们站在一起。大家都赶来向嵇康告别,为嵇康送行。

嵇康和吕安衣着整洁,穿着士子通常穿的蓝布棉衫,从监狱到马市的路上,他们安然而行,不时相视,微微一笑,视典刑官、刽子手、众衙役如无物,真是响当当的名士风骨!他们好像不是被押赴刑场,而是相约赴竹林纵饮,或是趁晴日去柳树下锻坊锻铁,或是去溪涧边调试新琴。

到马市行刑处,二人席地而坐,典刑官询问其有何要求或交代。嵇康眯缝着眼睛,瞄了瞄竖立在行刑台前竹竿下的日影,他知道距离行刑还有片刻。于是,嵇康招呼哥哥嵇喜上前,索取了自己的瑶琴,嵇喜以布衾垫底,铺设于刑台之上。

这举动本身就是前无古人后乏来者的风流之举,人们一下子全安静了下来,静静地听着,眼巴巴地看着。

这一切嵇康好像全然无视,他接过琴后,嘴角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随即熟练地调试了一下音色,神色自若地弹起了自己生命中最看重的乐曲。

“《广陵散》?《广陵散》!”人们都从心底喊了出来。

激越的音符在嵇康手指间迸发着,跳跃着,飘浮着,扩散着,有时轻快,有时铿锵,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琴曲昂扬激**,表现了聂政从怨恨、隐忍到愤慨、爆发的感情发展过程,展示了聂政反暴政的不屈精神。死神在这里也望而止步。嵇康的脸上无限祥和,心中一片光明,他已远离龌龊,远离残忍,眼前有的只是竹林摇曳,松风清肃,花底莺声,溪间鱼影,他用指尖的跳跃揉动,营造出人鬼俱寂的春天。

曲终音息,竹竿日影也显示行刑时刻已到,嵇康双手轻抚着琴身,长叹道:“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

语毕,嵇康从容就刑。面对死亡,嵇康用生命和灵魂演绎出了一种从容,一种风骨,将瞬间变成了永恒。世上似乎唯有嵇康,才有这样的千古风流。

是年景元三年,嵇康四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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