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他和何迁复婚的事呀。”
梅桢把眼睛调向车窗外,瞬息而过的街景象往事一般流去了。自尊而又感情沉蕴的方泊定能轻易地忘记许多年前那惨痛的一幕吗?
“你在想什么?大概你并不赞同?”田士霏似笑非笑,镜片后银针又一闪。
梅桢温怒地扫了他一眼,她讨厌他针尖似的眼睛,无孔不入。
“何压并没向我提起过,我们天天见面的。”
“也许,她担心你会反对。”
“当初,我可是再三劝她不要离婚的,你呢?广梅桢故意刺刺田士霏。
“好了好了,别提旧帐嘛。能怨谁呢?怨极左路线,怨那些运动,大家都是受害者嘛。就说何压,这些年也受了不少苦,离婚后,她并没高攀什么人,独自拉扯儿子,说明她对方泊定还是有感情的”
“这我比你了解广梅桢对田士霏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弄来弄去他好象总是有理,“今天我找何迁谈谈,她真有那个意思我当然尽力而为罗。”
“你去劝方泊定,就有三分之二的希望了。”
梅吹不想理会他酸溜溜的话了,她又把眼睛调向车窗外,去想自己心里的事。她明显地感觉到那两道针般的目光又戳在自己后颈脖上。
“庄子他好吗?”田士霏冲着她的后脑勺问,他总不甘心当哑巴。
“很好,谢谢你。”梅桢并不看他。当初,在众多的爱慕者中她选择了庄世同,消息传开,田士霏撞进她的宿舍大惊小怪地说:“你疯啦?你不知道庄老夫子的爹是被镇压的汉奸地主吗?!”车窗外,街景象一条彩色的河。
“好久没见到他了,什么时候找他谈谈,法学院鼎鼎有名的高材生嘛,听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
“什么时候你这么谦虚了?”梅桢笑着瞅了他一眼,她品味出他的言不由衷,那张白团团的脸上浮着炫耀的笑,象只开屏的白孔雀。当年他这位团支部书记多么坚持原则,硬是没让庄子入团。
“我总觉得奇怪,庄子为啥不肯回律师所?难道他就甘心当忙忙碌碌的小办事员?”
‘小办事员也够他干的了,有几份热发几份光嘛,哪能人人象你那样扬名四海呀!”梅桢不无讥讽地说。
“哦哟哟,女人就是会多心,我可决没有轻慢庄子的意思,只是为他可惜,他要回来当律师,决不会比方泊定差的。我记得从前庄子挺好胜的嘛,那回五千米长跑比赛,他连摔了两跤,非不肯下场,跋着跑完全程的。”
梅桢惊讶地扬起眉:“这些事,你也会记得?”
“和你沾边的事嘛,我不会忘记的。”田士霏调侃地说。
梅桢没在意,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她的心宽容起来,微眯着眼,嘴角挂着影子似的笑。她轻轻地吁了口气:“现在不行了,老了,跑不动了·”
“老什么?庄子好象还比我小两个月吧?”田士霏把手指插入浓浓的头发,潇洒地往后撩去。他的头发又黑又油,全然没有老状。
梅桢又从他的口吻中觉出一层讨厌的自得了,她看他穿一身蓝灰细格呢的西装,系着红斜条的真丝领带,考究而拘谨。她不由地想起了初上大学时的情景,那辰光的田士霏还叫田祖贵呢,穿一件盘扣子的土布对襟衫,脚上着一双黑布圆口鞋,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和后脑勺都是青茬茬的,头顶心一簇浓黑的发油光光地一分为二,圆遗上一派的惊惶与神往,老实巴脚的忠厚样,与眼前的田士霏简直判若两人。
田祖贵,是一座古老的、贫脊的小村庄里近百年才出现的唯一的大学生,他母亲送他上路时竟兴奋得昏厥过去,全庄的人都来送行,船上汽笛一吼,父亲领头叭地跪下了,老泪纵横地喊:“阿贵,祖宗在黄土里盯牢你看哪!”田祖贵是立志为祖宗争光的,这么些年来,他卧薪尝胆发愤图强为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而奋争,为褪净身上的泥土气不惜经历脱胎换骨的痛苦,他的结实的肌肉变得松软了,他的红黑的面庞变得白嫩了,他架起了近视眼镜,他穿起了三节头牛皮鞋,他终于从田祖贵变成田士霏了。
梅桢对田士霏的奋斗精神还是很佩服的,然而……当年她为什么要拒绝根正苗红、踌躇满志的团支部书记而选择黑血统黑皮肤木呐寡言的庄老夫子呢?问青寿吧!虽则田士霏衣冠楚楚风流调悦,梅桢一眼就从他身上看出了根深蒂固的不谐调,是那根红领带色彩太艳俗吗?是那套西装做小了,手臂和肚皮都勒得鼓囊囊吗?如果要用一个词表达这种不谐调的感觉,梅桢只能说他“土气”。呵呵,也许,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气质是任何岁月磨砺不了的?就象河间的卵石,圆了,滑了,却仍然不失为石头。
“你在看什么?”田士霏发现梅桢在打量他,趁机盯住她的眼珠。
“我在看你呀,保养得好年轻,谁信你年过半百了?说你三十出头,也有人信呢。”梅桢笑盈盈地说,并且嗓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田士霏浑身透亮、骨骼轻松,总算为当年情场惨败出了口气。
“保养得再年轻也是枉然,我可没庄子好福气,夫妻美满天伦乐哟”田士霏并无痛苦地叹息。
“我听你们报社的人说,你可是出名的模范丈夫呀。”梅桢知道田士霏的老婆得了种稀奇的病,又听说田士霏服侍老婆十分周到。
田士霏仰起头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汽车拐个弯,几块熟悉的店招牌从眼前闪过,快到律师所了,梅桢忙叫停车。
“再见,一定问庄子好。”田士霏用力而热情地跟她握了握手。
梅桢踏进办公室,马海波与秦文鹃都已经到了,他们轰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围住了她,马海波问:“梅老师,昨晚那女人究竞怎么样了?”
胸门象揭去伤筋膏药,倏地痛了一下,梅桢摇摇头,舔了舔嘴呼,她不忍心用“死”这个字来描述董晚秋。
“死了?”马海波猜着了。
“死?”秦文鹃惊骇地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