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刚满两岁,长得和他父亲一样漂亮。虽然方泊定对何压的感情总归是淡淡的如捉摸不住的雾,可是他们毕竟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幸福的家庭。他们从来没有吵过嘴红过脸,可谓相敬如宾。夫妻俩都是党员,一个是年轻的律师,一个是女法官。法院慕容院长是法学院兼职教授,毕业分配是指名要何压。田祖贵虽然进检查院可哪里沾得上检查官的边?抄抄写写小秘书一个。而慕容院长点将就用将,进法院不到两个月何迁她就独立开庭了。那时候的何压是何等的情酬意足哪!
何迁万万没料到方泊定会受梅大律师的蛊惑去为一桩反革命案中的要犯鸣冤叫屈,终至堕落成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何压欲哭无泪只觉得天崩地裂!最使她痛心的是这一切的一切方泊定竟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蛛丝马迹,她惊悟她从来没有获得方泊定的心!伤痛中的何压面临严峻的选择:要从捍卫党的利益与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划清界线,要么随方泊定一起到边远的山区劳动改造。何压的父母都是工人,她小学毕业就进纺织厂挡车了。是党培养她上夜校读书,又保送她进了法学院,成了一名人民的法官。慕容院长慈母般地对她说:“小何啊,你是党的女儿,相信你能战胜小资产阶级的儿女情长,你还很年轻,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干哪!”于是何汪把眼泪抹干,含着满腔悲愤写下了离婚书。她替方泊定理好了去大西北的行装,她不敢抬头看一眼丈夫消瘦了的脸,生怕动摇自己的决心,她默默地把离婚书摊在方泊定面前。她以为方泊定会骂她几句,可是没有。方泊定那么镇静地拔出钢笔签了字。她忍不住望了他一眼,他的脸上竟没有哀伤,好淡漠的宁静,象隔着云的月亮,解脱般的超然。在那一瞬间,何压突然明白她铸下了大错,可是已经无法挽回了。从那一瞬间起悔恨的痛苦咬定了她,何汪知道,她的心永远不得安宁了。
岁月没有抚平她的伤痕。
此刻,这个使她梦魂萦绕的男人就坐在对面被告代理人的席位上,透明的空气横在她和他之间象一块坚固的水晶石。
何汪无法叫自己不朝方泊定看。他也老了,坎坷在他岩石般的额上凿下了深纹。他的头发依然潇洒着却灰了许多。他伟岸的肩背因为承受过多而微微地弯曲了。他的眼睛不再灿若晨星,象两块沉淀了的宿墨,神秘而黯淡。何迁觉得泊定少了年轻时的潇洒劲,却添了一份沉蕴的魅力。她对他那从未忘怀的爱正炽热地烤得她全身枯焦。
方泊定跷着二郎腿在跟一个很福相的中年男子说话,一副随便马虎的样子。只有何迁知道,他心里从来不随便不马虎。
何迁来得很早,在法庭门外的长廊上候了半天,她想开庭前先跟方泊定通个气,定个调,双方都作些让步,当庭调解算了,这样他和她都不至于难堪。可是方泊定没走大门,他不知从哪个边门进了审判庭的。现在双方当事人都已到齐,众目睽睽,何江已无法与他商量了。
何压的文件夹里准备了两份代理词,一份是根据徐主任的调子写的,措词激烈,锋芒毕露,徐主任的意思,既然有胜诉的把握,就把文章做足,以期扩大影响。另一份何迁与慕容先生磋商良久方才拟定,言词委婉,模棱两可,多是些规劝开导双方和解的话。慕容先生深知何压心思,何况在他们离异问题上自觉有愧,便竭力帮助他们破镜重圆了。何压把两份代理词都读得捻熟,她还拿不定主意究竟照哪一份发言。她害怕挫伤方泊定的自尊心给复婚增加障碍,又担心观点不鲜明方泊定更瞧不起她。从前方泊定老说她没有自己的思想。
“何律师,今天全仗你鼎力相助了!……个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容青黄的男人走到何压跟前,双手作了个揖,卑恭地笑着说。他扰是原告范元禄。
何压皱了下眉,大庭广众这副样子算什么?说实在,她很讨厌这位当事人,硬邦邦地答道:“我们依据事实说话,待会回答审判长的间题要简洁明了,干万不要开无轨电车,话说多的并不等于有理,懂吗?”
……定,一定。”范元禄连连称是。
这时何迁看见梅桢走了进来,她想跟她招呼,却看见她仰着小小的脸灿烂地笑着径直朝方泊定走去,方泊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伸出手跟梅桢握在一起了。何迁感觉自己的手掌心乱针扎似地痛起来,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她看见方泊定的脸部线条十分温柔起来,一种屈辱的愤慈在她胸膛里鼓胀着,把绕柔的犹疑挤跑了,霎那间她恢复了自信和决断,她应该而且必须向亲爱的泊定发起锐不可挡的冲锋,挫一挫他那冷酷的傲气,然后她才有可能用眷眷的爱心重新将他俘虏,让他心甘情愿地俯下那颗高傲的脑袋,就象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雪夜……
审判长,审判员,书记员鱼贯入场了,大盖帽上的国徽红得十分纯正,与高虱在墙正中那个硕大的国徽交相辉映织出一片神圣而庄重的气氛。
“原告范元禄。”
穿灰色中山装面容青黄的男人站起来,卑恭地笑着,望着审判长。
“籍贯?”
“江苏吴兴。,
“年龄?”
“虚岁58了,属羊的,生日是”
“做什么工作?”审判长打断他。
“现在在湖州商业局做会计,从前我也做过老板的·“””
“范元禄,法庭问什么你答什么。现居住何处?”
“住在湖州条子街87号。”
“坐下吧。”
范元禄眨了眨眼,很不情愿地坐了下去。
“原告范元禧。”
范元禄腾地又站了起来:“范元禧是我阿弟,嘿嘿,他从小就象头猪锣只会吃连姆妈都不会叫,是想大,我替他做主。还有大哥范元福的儿子范百麟,在东北工作,赶不来,我大哥在黄泉里托梦给我啦,要我代他儿子做主!”
“坐下吧。”
范元禄示威地朝被告席看了看,才坐下。
“原告范惠娴。”
坐在旁听席上的梅桢突然往上挺了挺身子,她意外地看到一张熟悉的扁圆的面孔,鼻梁上的雀斑很触目,她不是唐淑女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范惠娴是我姆妈,今朝她心脏病发了,不能来,叫我代她……”
“你叫什么名字?”
“唐淑女。”……
梅桢的神经系统整个儿地兴奋起来。
马海波勾着腰重进来,在梅桢身边坐下,气呼呼地说:“这个秦文鹃到现在还不来!梅老师,我不高兴在门口等她了”
“嘘”梅桢压低嗓门:“注意听,这案子很有意思,一个庞大的原告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