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海上风杀筋骨,你不惯,要得病的,我们回去吧!"
庄梅望眼欲穿,鸟儿始终没有出现,她虽是沮丧,却仿佛又悟出了一点东西。她起身跳下礁石的时候,思绪如炬,脚掌点地,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传遍身子每一个部位。
庄梅回到小屋,背脊碰到床板就睡着了。
天大亮,小窗口映着蔚蓝的天空。庄梅醒了,睁开眼看见初阳把屋顶上的蛛网照得透明,蛛也透明,她自己也浑身上下地透明起来。
一阵突突突突的摩托声由远而近。
“庄梅哪个庄梅呀,电报”喊声大作,似乎天与海倒了个。
庄梅正体味着精神升华的幸福,没想到灾难正如一个陷坑阴险地伏在她脚边了。
“父病危速归户竹帘子哀默而无奈地垂着。夕照偏西,·五色粉组的夕晖斜度里逼过来,被竹帘子筛成薄薄的一片一片,花花搭搭地落在墙上、地上、橱柜桌椅上,还落在那个石雕般坐在藤椅里的女子身上。
她的脸正好笼在一抹绛紫的薄光中,愈发映得脸色的惨白,连嘴唇都是白的,浑然一座石膏雕像。她的面部轮廓很小,线条极简洁,而她的整个头颅却很大,特别是脑门,雄壮地凸出,占了面孔的一半。她的颈脖处正好横着一束品青的薄光,很象是横着一把锋利的龙泉宝剑。这样一来她的头颅的塑像便平添了‘层悲剧的色彩。其实她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唯其淡漠却更显得沉重。更确切地说,此刻她不拥有生命,徒有躯壳而已。
夕照渐沉,夕晖便由明亮的五色渐渐地昏暗混沌起来,直至那光线已弱得穿透不了竹帘子,房间里的东西一点一点被阴郁的蓦色吞噬,她的头颅的塑像只留下一个曲折的影子。她依然坐着,姿势没有丝毫改变。她这样坐着有多久了?
这时候,当当当当巨大的钟声突然响起,余音与蓦色一起波动,弹在四壁上又被反弹回来,在房间里形成一个急速的漩涡。
她猛地仰起了头。生命被钟声唤醒了。墙上那台古老的挂钟,黄铜的吊锤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撼天动地地敲击着。
她象听到某种无可抗拒的召唤,倏地站了起来,她手撑桌沿,这时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冷的坚固的光滑的东西,浑身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一个极普通的木头骨灰盒,木料是劣质的,四周雕了些瞥脚的梅花松树之类,粗糙地涂了层褐黄的漆。这种骨灰盒在火葬场里外都有的卖,价格在十元至五十元上下。
她听见自己的心怀、抨、抨地跳动,她的生命仍然那么健壮,可是他的心已不复存在了!她记得他的心跳声很闷,象是垫着海绵或者棉花之类的东西,节奏缓缓的,没有明显的停顿,模糊地延成一条振幅很小的曲线。
“我老了。可你的心跳还那么清脆,轻快,简直跟孩子一样。”有一天晚上庄子说。
她清醒得叫自己心惊胆跳,仿佛具有了特异功能,目光穿透了身前的儿亿年以及身后的儿亿年,眼眶干灼酸涩却精神抖擞地洞开着。
骨灰盒正中,被一株松树环绕着的鹅蛋形的小框,框里嵌着张庄子的照片,黑致绞地笑着,眉眼俱模糊不清如隔着层毛玻璃,阴世与阳世之隔。
照片是从一张风景照上取割下来放大的,他立着,她依着,梅梅双手吊住他的头颈,都阳光灿烂地笑着,那一年梅梅十三岁,他们领着她一起去参加父亲的平反昭雪大会,会后,他们去人民公园小憩,拍了这张照。这以后庄子没有其他风景照了,除了照过两张身份照,在照相店的聚光灯下,庄子总有点目瞪口呆,惊恐于世的模样,她不忍心让他带着这样表情离开人世,于是截割了那张难得的全家合影。因为梅梅的手臂环住庄子的头颈,所以只独独裁了张脸,这张相片还放了十二寸大挂在追悼会的灵台上,因为大就更加模糊不清,谁见了都满腹的疑惑并且辛酸。
她终于跨过了人生当中的一个黑洞,她的生命被这个黑泪斩成了两段。她的思绪飞越到黑洞之前,零零碎碎羽毛般的记忆一点一滴地汇成片了。
追悼会她记得来了许许多多人,看看庄子平时少言寡语,除了上班就在家当家庭丈夫,竟然有许多人惦记着他。她虚虚晃晃地被什么人扶着站在灵下接受人们对他的悼念,无疑象是用身体作靶承受无数支利箭。保重!千万别太伤心了!身体当心!她没有呼天抢地亦没有泣不成声,她失去了表示悲痛的方法,或者说她失去了感觉,悲哀如同血液只在她体内循环。她望着缓缓移动的人群象望着无声的幻灯片,有许多人说了许多话,她听觉中只回旋着一只鸟儿鲜红的咏在空寂的宇宙间发出的鸣叫。
有一个人,男女老少她均记不起了,只记得是一脸肃穆虔诚的表情,“庄同志是我的大恩人呀。我是病急乱投医,譬如买根棒冰,花四分钱投封信向政府求援。庄同志却为我跑断了腿……如今我好了,他却没了,也不等我跟他磕头……我家传下块好木头,上等的楠木,最早说是给我阿爸作棺木的,现在不时兴了,我跟我家里人都说好了,我们愿给庄同志打只象象样样的骨灰盒,让他的灵骨安寝。你一定得收下,你一定得收下……”
“他不会愿意的,我知道,他不会愿意的,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的灵骨我知道他愿意怎样他说过的活着的时候!”
领骨灰的时候她在火葬场旁边买了只最普通的骨灰盒,庄子最不喜欢特殊,他总是千方百计让自己隐蔽在平常中。
她原想一个人悄悄地捧着他的骨灰回家,她想他一定愿意这样,他不会愿意让别人看见他**裸的骨殖的,他皮肤黑,骨殖原来煞白。可是徐主任无论如何让小轿车跟着她去火葬场又载她回家,并且让何压和秦文鹃形影不离地守护着她。徐主任宁愿把她当作一个失群孤雁般的弱女子而慷慨地给予尽可能的帮助和关怀。
“你们,不用陪我,你们,回去吧……”何迁已几天没回家了,追悼会里里外外都亏她组织安排的,她重眉下的那双眼熬得通红,脸颊削进去一块。小秦流得眼泪比自己还多,眼皮红肿透明,眼角擦出了射线般的皱纹。
“小秦,你累不?你回去,我陪她。”何迁说。
“何老师你回去,我不累。”秦文鹃说。
“你们都回去,让我,一个人,和他,好么?”她哀求地对她们说,一只手按在骨灰盒上。
“别太伤心,早点休息,要吃点东西,身体最要紧呀,徐主任关照,你多休息几天。”
何压与秦文鹃走了,她把骨灰盒端正地放在桌上。
她被小马和小秦架着赶到医院,她看见庄子平躺在白被单下,魁梧的身体忽然缩得很小让她疑惑那究竞是不是他。可是那张脸是她再亲近不过的了。他合着眼,牙关微微俞开,脸侧着朝着门,一副迎人的神情。
“他睡着了?他怎么了?”她茫然地问病房里立着的两个年轻护士,她们木然不语。
她扑到他床前,轻轻地唤:“庄子,我来了,庄子,我来了,庄子……我来了……”
一个护士想把她搀起,她讨厌地甩开她的手,轻轻地去推庄子的头。
庄子的脸骨碌一下放正了,眼依然合着,嘴依然翁着,只是横的竖的线条渐渐地绷直了,把神情抹净了,只剩下简单的轮廓。
“庄子,是我呀,庄子,是我,庄子,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