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看见他左眼皮忽地跳了一下,象被风掠了下的烛火,然后有一颗疲乏的泪珠缓慢地滚了出来,凝在鼻陷里。
几个护士上来把缠在庄子身上的输液针拔去。
“你们发疯啦?啊?还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吗?”她愤怒地贵问护士,并且掐住她们的手。
“梅老师,梅老师·“…”小秦满脸眼泪鼻涕地扑过来,小马脸色铁青,他们俩个硬把她扶起来了。她心里自觉很清爽,却怎么也弄不懂庄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们为什么要用白布单把他团团裹住?喂,别把他鼻孔塞住了,透不过气,妥弊死他呀?庄子你去哪儿?
多么荒寂的世界。冷得要命。大雪把天地封住了。没有一点色彩的世界。刺目的惨白。鸟儿,你要到哪儿去?到处是一样的冷。我既为鸟类,就要飞,不能枉生了两羽翅。倘若来生我是一株草,我便在春风里默默地生长,哪怕人踩我千脚万脚。我要飞了。银团似的鸟儿渐渐消失在白莽莽寂静处。
一个小护士疑疑惑惑地走来,手里惶恐地捏着张皱巴巴的纸,红润的嘴唇象一圈霓虹灯管不断地改变形状:……张纸卜从他枕头下找到的,都是字,一个也看不懂,大概,是遗嘱!”
啊!她一定是大叫了一声,四周的面孔都歪扭了象在哈哈镜里。那年父亲躺在白被单下张着黑桐洞的嘴也给她留下张皱巴巴的纸,极薄地象一层坚冰压在她心尖上多少年了?
蚕那间,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就象电影院断电,银幕刷啦地暗了。
她急急地摸口袋,天热衣服上口袋极少,只有的确良裤子的两只兜,手伸进去沿着踏缝细细地摸遍,纸放哪儿去了?那天是穿……?对了,是条一步裙,跨电车时要稍微提一下。小秦把她的衣服都洗了。她发觉她会把一桩生命枚关的什么弄丢了,慌慌张张地膝盖在黑暗中东磕西碰,手在大衣橱里簌簌嗦嗦地翻了一阵。看不清楚了,她一伸手摸着一颗滴溜溜的珠子,那是床头灯的按钮。轻轻一德,扇形的光环划亮了房间的一隅。她从橱里取出那条一步裙,手急急地探进裙侧的小口袋,触到了那页纸,象一张薄脆脆的贝壳。谢天谢地。
纸曾经被肥皂水浸透过又悟干,还没干透,极容易扯破。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了,侧身往床沿上一坐,人与纸一起钻进灯影里。
庄子你笑什么气什么说什么喊什么?
梅花络链带的小表丢失了,那天小马塞给我两百元钱说对不起梅老师,查不到那只表,同学们凑了钱赔你。我没收下,我说拿回去表丢了就丢了,怎么能让你们赔。原来是你给我个暗示,我好借懂。
16开双线报告纸,纯蓝的原珠笔,密麻麻密麻麻,象一大片小甲虫,笔画被水晕得模模糊糊,画符一样满满的一页,一个字都看不懂。索性是甲骨文她也好到文史研究所找个语言学专家讨教一番。可那确实不是甲骨文,也不是符,只是一团团莫名其妙的图案。抑或这就是庄子独有的字体?庄子从来没透露过这一手,只在临死前用它给她写了这封信。庄子以为她一定懂的,可是她却不懂,她竟没有真正地懂过庄子。她把那张纸颠来倒去地看了许久许久,那么多图案里一定蕴藏着奇妙的意思,她想庄子一定有要紧的事告诉她的,她却不懂。她急得似乎头发都一根根飘落了,就象看着一个哑巴,哇哩哇啦地叫着划着,满肚子话倒不出来。她把那张纸正面反面哗哩哗啦地翻了个透,翻不出其他暗示了。她急疯了,啪地把屋顶上的日光灯开了。
房间里的一切透亮得平板,捻熟得单调,横的桌子,竖的大衣橱,桌上操着的报纸,墙边并排着的凳子,月历挂在门边,风衣吊在衣钩上,衣橱的穿衣镜铿亮,细条木地板纤灰不染。竹帘沙沙响了一阵,是晒台上的花叶触拂,跟着溢进似有似无的馨香。每件东西置放的角度,呈现的状态,无一不显示出庄子的存在,庄子的脾性,庄子的情趣,庄子的手印,庄子的身影。
四壁重重地朝她逼来,心里无边际地铺展开荒凉的沙漠,黄沙上落着一条孤零零的影子。
她颓然地靠在枕被上,枯竭了一时的泪泉终于又满溢起来。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上,那里面有庄子的气味,她抑制不住揭念地紧紧地搂着枕头,两只手不住地摩辈着枕头。
她的一只手掌摸着了几片絮绒,她把枕头翻个个儿,惊骇地看见枕头背面撕裂开一个大窟窿,象一只糜烂了的眼睛悲苦地注视着她!
漏夜更长,月色清明,野猫在何处房顶上作爱,肋下的痛趁这夜深人静伸拳踢腿,跌打翻腾,黄汗从额上消摘地倾泻。是妻子女儿沉睡的呼吸象一根根细丝线一针一针缝住了他的嘴,他用舌尖抵住牙根,牙齿咬住嘴唇,不让叫唤冲出喉腔。实在打熬不住,他便用手疯狂地扯住枕头芯子,扯得手指关节格答格答崩裂。他这样熬了多少个夜晚谁也不知道,只有枕头上的窟窿知道,还有那挂钟的黄铜吊锤知道,故而它当当地敲着为他分忧。
她仿佛看见他辗转翻复挣扎隐忍的情景,你为什么不叫一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剧痛剁割着她的心脏,她用头狠狠地撞击着枕头,一直撞到精疲力尽,沉沉地昏死过去。
“爸爸爸爸爸爸”庄梅在夜晚刚刚开始
的时候回到家了:她象块从山顶滚下的巨石唯地撞开大门,一边上楼梯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那两只年轻的脚掌跺着楼板梆梆梆梆响,楼板都成弯弓型了。
该死的琼州海峡阻断了庄梅的归程,船票已经预订到下个月中旬,飞机票控制十分严密,庄梅没有学生证也没有工作证,她把“父病危速归”的电报塞到售票处那个铁石心肠的丑女人鼻子尖下,或挥洒眼泪哀求,或喷溅唾沫责问,都无济于事。庄梅恨不能化作精卫鸟衔石填平琼州海峡。她急疯了,求渔村人驾木船送她出岛。那三十多奔四十的汉子摇摇头说:“姑娘木船渡海你受不了,别把你条小命送了。祈祷吧,你姨会帮你的。”庄梅跺着脚喊:“世上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我自己游过去!”说着要往海里蹿,被大伙七手八脚地拖住了。当任县长闻知,十分感动,替她出面与驻岛部队联系,破例让她搭军舰过琼州海峡,倘若没有那份倒循的电报,庄梅甭提多神气了!站在甲板上,看着小城楼似的舰头犁破黑浪翻滚的海洋,人才知道了什么叫伟大和崇高。也许是妈妈想让自己早点回家故意发的电报呢?庄梅望着大海,她感到生活应该是如此浩浩****的!
在湛江港买火车票又耽搁了几天,这回人生地不悉,庄梅在火车站排队买票守了两个通宵,最后还是从一个工人模样的“黄牛”手中买了张黑价票。这种时候什么病危电报,哪怕一家人都死光了也不管用,还是人民币威力大。上了火车庄梅愤愤地想:要是我当铁道部长,非得把这条铁路拉拉直,南海直通东海。现在铁路线蛇行蜿蜒,朝西北向兜了个大圈,又多兄**了两日。但愿那份电报是妈妈骗骗小孩子的。
所以一进楼先喊爸爸,恍惚中似乎爸爸仍旧那样老老地应着:“嗯哦……呵呵”
“爸爸爸爸”
梅桢一个激灵从**弹起来。
房门又被撞开了,黑漆漆一片,只有两只闪亮的瞳子嵌在门框里,是两只激动的萤火虫。
梅桢心哩地缩成一团,伸腿去服拖鞋,脚在地板上划来划去。
叭!庄梅动了下灯开关。
强光刷地罩住梅桢。梅桢觉得自己就象只被猎网套住了的黄雀,惊恐地望住风尘仆仆的女儿。
“妈妈!爸爸呢?”
梅桢的嘴唇象软体虫似地蠕动了一下。
“爸爸住院了?带我去看他!”
梅桢的鼻翼象鱼鳍似地俞合着。
“妈妈!你哑了?你聋了?”庄梅觉得寒气从脚底心一点一点爬上来了,尽管她大汗淋漓。
梅桢悲哀地把脸转向一边。
庄梅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望见了那只骨灰盒,霎那间犹如重锤砸在她脑门心,金星四溅,一口气噎住了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