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惠婷推开门,头眼就看见一张令她作呕的委琐的脸,那是她异母的三哥范元标的脸,那张脸上正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迎着她。
“沈小姐,你真是个积极分子,大概评上三八红旗手了吧?叫找们等得前胸贴后背哇!”范元禄一边说一边从沈惠婷的头顶看到脚跟。
“三阿哥,你们事先又没跟我约好,我怎么想得到你们会大驾光临呀。”沈惠婷忍忍气说。
“哦哟,你叫我阿哥我当不起,我是你哪门子的阿哥?嘻嘻,嘿嘿,哈哈哈哈……”范元禄刻毒地笑起来。
沈惠婷眉尖突突地跳了两下,嘴唇一下子发白了,棕色的面孔一点点坚硬起来,凝成一块古铜:“范元禄,耍什么滑头?今朝跑到我家来究竟有何公干?”
这里是你的家?!啊??!哈哈,稀奇!奇真稀奇!沈小姐,你叫一声,它应不应?这墙、这门、这窗、这梁、椽、擦、柱哪一处不姓范?我看你是在捏鼻头做梦吧?”范元禄持着下巴上三两根胡须,翘着二郎脚一颠一颠地说。
沈惠婷气得浑身发抖,原先估计会有麻烦,没料到范家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抢上门来,一定要援几句厉害的话出来才能卡牢范元禄这个无赖的神经,略一思忖,说:“范元禄,你也叫一声,它应不应?我姆妈住在这里几十年,梁椽擦柱哪一处没有她的魂灵系绕?我看你才是在捏鼻头做梦呢!”
“啧啧啧啧,皮厚得嘲烧不酥,言凤娇是你的姆妈啦?到生死簿上去查一查,你姆妈是啥人?是野鸡、是裱子、是那个捌马桶的沈娘!”
沈惠婷眼前一黑,一口腥辣的酸水冒上来,喉咙鼻腔眼眶都发麻了,“范元禄,你这“……她差点扑上去揪住范元禄蛇一样蠕动着的头颈,忽听隔壁厢房间哗啦啦啦如大厦倒塌一般,立在一旁的顾妈惊叫一声:“四少爷出事了!”慌慌张张地奔进去。沈惠婷顿时觉得筋骨被人斩断,四肢酸软无力。厢房间住着的是范家四少爷范元禧,那个白痴,那个慈大,是范家敲在安贤路这幢小楼里的一枚钉子,多少年来这枚钉子也扎在沈惠婷的胸口头。当时范家花言巧语赚姆妈,讲子孙都大了,房子不够住,要借厢房安顾慈大范元禧。沈惠婷再三劝姆妈不要答应,他范家不安好心,可是姆妈心软,姆妈是敬佛的,每年春节吃三日素斋,她相信善有善报,让范元禧搬了进来。现在这枚钉子已经锈牢了,如何拔得去?种下的祸根结出的苦果今朝要由沈惠婷独自嚼独自咽了。
“沈小姐,我想你眼睛总不瞎,耳朵总不聋,厢房里这个人虽然脑袋笨,总归是个活人,他是不是姓范呀?范家的人还没有死尽呢,这房子怎么会改姓的呢?”范元禄果然愈加神气起来。
“范元禄,你出大,你给我出去,大家有话到法庭上去讲!”沈惠婷手笔直地指着大门喊。
“谁要打官司呀?”厢房问里走出一个男子,团脸白面,银灰西装,声音糯答答,脚步稳笃笃,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沈惠婷的手慢慢地垂落下来,这个比她小不了几岁却是她侄子的范圣驹可不象范元禄那般好对付。范元禄是只草包,范圣驹可是大学毕业喝饱了墨水的秀才,更重要的,范圣驹的背后隐藏着范元初云雾遮峰的影子。从前,沈惠婷住在范家的时候,最惧怕的就是她那个同父异母的二哥范元初了。大哥范元福早天,三哥范元禄游手好闲,四哥范元禧是个白痴,唯有范元初勤勉精细、通权达变,很得父亲范宝鼎的赏识,不久便替代父亲掌范家家政经济之大权了。在沈惠婷的记忆中,她在范家遭尽白眼和恶语,而范元初却从来没有骂过她一句,准确点说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只是偶尔用很淡漠的眼光扫她一眼,在池眼光下,沈惠婷总感到自己迅速地在缩小,小到不能再小的地步。她恨范家人,最恨范元初,那些冷言恶语的人使她自尊,而范元初的冷淡却使她自卑。范圣驹是范元初最器重的长子,谁都清楚,以后的范家包括它的富有显赫是属于范圣驹的。范元初老了,一应社交应酬都由范圣驹出面,自己裹着家庭元勋国家功臣的光环躲到幕后去了。前些年,正是范圣驹上门巧舌如簧哄得言凤娇姆妈让出厢房给想大范元禧住的,这范圣驹把池老子那套棉里藏针的功夫全都继承下来了。
沈惠婷防备地警休地盯着范圣驹保养得白见透红的而孔,紧张地等待着他再张口,心里急急地揣摸着:范元初,你又要耍什么花招?!沈惠婷等着范圣驹张口叫她,你总得称呼找呀,你是该叫伐一声站妈的,只安你开口叫我声姑妈,我便占了上风了!
“啊哈哈,你好,下班了呀?”范圣驹不愧为范元初的儿子,笑容可掬,却巧妙地避开了那声关趁的称呼。
沈惠婷肚子里暗暗骂他一句泥鳅,不动声色,也浅浅一笑:“哦,圣驹呀,听顾妈米说你找我有急事,什么事?”
“原先不想到要惊动你,只想问顾妈拿了言氏祖母的死亡证就走的。顾妈说,死亡证被你收去了,所以,只好叫你来了。言氏祖母虽则早与祖父离异,可父亲说,她孤苦伶仃无有亲人,总归做过我们范家人,我们有责任替他办好丧事,让她的灵魂安宁,父亲已与殡仪馆联系好了。
哥的为人我知道,二哥的盛情我领了,圣驹,你回去代我转达我的谢意。不过,姆妈的葬礼嘛就不用他费心了,我一切邹已张罗好,二哥有空的话,请他到姆妈灵前鞠个躬,我想姆妈在天之灵是会高兴的。”沈惠婷脸上笑着,心里恨着,说出来的话象藤条一样有软硬功。
“这哪里成呢?让你一个外人替言氏祖母办丧事,人家会指责我们范家无情无义的。你的好处嘛我们范家人不会忘记的,葬礼那天,一定请你来参加了。”范圣驹也挥出一根牛筋鞭,噢
哩地抽在沈惠婷心上
“姆妈离开范家后,是我绕膝依肩伴她度过多多少少个月夕花照,这条街上的邻居隔壁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姆妈待我真比亲生娘还亲,我待姆妈也是一片赤诚,这丧事由我来办是天经地义的。倘若让你们范家去办,人家会笑话姆妈没志气,姆妈的灵魂一辈子也不会安宁的。”沈惠婷笑意渐收,脸上移动着愁苦与伤痛的阴影。
“这些年你确实是照顾了言氏祖母,我们范家一笔笔帐记得很清,我父亲说了,要给你报酬的,你不会吃亏的。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快把死亡证给尖吧!”范圣驹略略显出不耐烦。
“我照顾姆妈岂是为了钞票?你不要太小看我了。那死亡证我是万万不会给你的!”沈惠婷把脸上表情统统收起。
范圣驹一愣,范元禄抢着说:“圣驹,跟她罗嗦什么?把她拖到派出所去。”
“派出所我是不怕的,不偷不抢不盗不娟,你要去,我奉陪。”沈惠婷说着就朝门外走。
“慢着。”范圣驹叫住她,“我没工夫跟你泡,告诉你,没有死亡证,我们照样能领到言氏祖母的!”首,照样能办丧事。另外,有桩事体要通知你一声,这幢房子我们要派用场了,给你三天时间,快点搬出去!"
“这房子是我姆妈的房子,该归谁还得由法院判呢,你们凭啥来赶我?”
“你看看,这是房产簿,这房子的业主究竟是准你看清爽了没有?这房子是我祖父的遗产,我们已去法院办了手续。”范圣驹不慌不忙摸出木簿子翻给沈惠婷看,业主一栏里,范宝鼎三个字方方正正,弹衬沈班婷艰前金星迸溅。
“给你三天时间偿家还是对你客气的。”范元禄添加了一句。
“三叔,不要这么说话嘛,有理不在声高。我们走吧。”范圣驹再也不朝沈惠婷看一眼,他抬高嗓对着厢房间喊:“顾妈,我们走啦,烦你照看四叔啦”
顾妈笃笃笃地从厢房间颠出来,头象鸡啄米似地点着,一步一声:“少爷,走好,少爷,走好。”直送到大门外。
顾妈转回来,见沈惠婷面色灰败地戮在那里象根旧了的晾衣竹杆,便小心翼翼地挨近了说:……小姐,刚才四少爷摄了一交,额角头撞在床脚上,一大块乌青……”
“他们范家人授死活该!”沈惠婷突然低低地尖尖地、深痛恶极地骂了一声,推开顾妈拚命往楼上跑。
沈惠婷摸出倾吮作响的钥匙圈,捏住那把金黄的还留住姆妈椭圆的指印的钥匙,拧开了门。她一头扑在那张软松的席梦思**无声地吸泣起来。
这房间朝南的长排窗上凝固地垂着厚实的金黄色带流苏的窗帘,房中沉重地积淀着古铜色的空气。四壁挂着苏绣仕女条幅,一西施,一昭君,一貂蝉,一杨贵妃。家具精致而稍觉奢侈:隐隐地透出一股檀木的幽香。床的正上方的空壁处有一帧放到2寸的黑白肖像照,照片中的女子凤眼窄鼻,唇若珠贝,风情万种地凝眸浅笑,十分娇媚,这便是言凤娇年轻时的玉照。
沈惠婷伏卧着泣了一阵,翻身仰面长叹,正对着言凤娇的笑容,泪作倾盆雨下,默默喊,姆妈姆妈,你既疼我爱我,何忍心弃我于这无情无爱的世间?鼻间飘进一缕幽幽的檀木香,这香气夹着逝去的岁月悠悠地冲入她执拗的脑海里。房间中的一切包括茶几上薄薄的灰尘于她来说何其熟悉亦何其遥远。在她稍省人事的时候那个被她唤作姆妈的言凤娇便离开富丽堂皇的范宅搬进这幢简陋的小楼,于是每天放学她就到这小楼中来度过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光。对于生母,那个范家千粗活的娘姨,她给予她的只是愁苦的长吁短叹与擦不干的眼泪;对于生父,那个躺在烟榻上咕咕地抽大烟的范家大老爷,他给予她的只是偶尔格格地笑着用胡混扎她娇嫩的面颊;对于继父,那个瘫了半身的三轮车工人,他给予她的更只是一个屈辱的沈姓和一张阴郁的面孔。这世上唯有言凤娇给了她温厚细腻长久炽烈的母爱,她给她买新鲜漂亮的衣服,她带她逛城陛庙吃小笼馒头,她帮她把小辫梳得溜光齐整并打上两只活泼泼的蝴蝶结(她至今还存着这两根辫子,虽然发色已灰白黯淡却也舍不得剪去,那每根细发中都编织着言氏姆妈对她的挚爱)。她伏在言氏姆妈软烘烘的胸脯里的时候,常常想,要是我真的是从这张肚皮里养出来的该多好!当她在范家受尽冷眼的时候,当她在沈家挨继父巴掌的时候,言氏姆妈的这幢小楼,这间温情脉脉的房间,便是她的避风港、温柔乡,她精神上的一叶方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的心里偷偷长出了一个愿望:将来有一天,她会成为这幢小楼的女主人!言氏姆妈不止一次地对她说:“惠婷啊,姆妈在世没有亲人,你就是我的亲固,姆妈的一切以后都是你的了。”言氏姆妈给她看成箱的衣服,给她看各式的首饰,给她看一大叠存款……倘若不是那场可诅咒的“**”!往事不堪回首,时光往蒋,可她想成为这幢小楼主人的愿望不但没有泯灭,反而愈织愈甚,愈是想得到的东西愈是觉着遥远,日日踏进这小楼,坐在楼中却担忧着它会象暴风雨中的一只小船挣断了缆绳漂得无影无踪,真有那么一天她情愿跟它一起沉入大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