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惠婷咚地从**跳起来,两根指头一挑把脸颊上的泪珠弹去,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岂甘心哭哭啼啼地让范家把小楼从自己手中生吞活剥地抢去?!她叭叭叭地把床褥掸平,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的小圆凳上,椭圆的镜子里映出一张不难看的鹅蛋脸,眉眼嘴巴都很普通,却隆着一座非儿的鼻子,一座秀挺的山峰。这鼻子的形状牵动昔她的万千愁绪,这鼻子的线条把她和范家人紧紧地捆在一起。范宝鼎的鼻子是这样的,范元初、范圣驹的鼻子是这样的,范元禄、范惠娴的鼻子是这样的,就连那除了吃什么都不会的范元禧也长了这样一座漂亮的鼻子。这鼻子是属于范家的,是范家人的标记,是范家人的自豪!沈惠婷抚着自己的鼻子胸腔里轰鸣着一个声音:我是范家人,我是范家的子孙!她咬牙切齿地恨着范元初范圣驹范惠娴范元禄包括傻瓜范元禧,她和他们有同样的血脉而他们能享有的一切她却不能,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她就出生在范家深深的宅院里,小时候她受到异母的兄姐们的辱骂时,她学会了把舌尖抵住牙根一言不发;后来她被逐出范宅随生母回到破破烂烂的沈家,夜夜躺在咔吱作响的木板**,望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听着墙角老鼠吱溜溜地耍威,她就一遍遍地祈祷:但愿天火烧,烧尽范家大院!但愿范家人个个都得瘟病不得好死!但愿来个地震,把范家统统葬进地心!那时她只有十多岁,原本应该天真明亮的心中却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她甚至幻想自己变作武艺高强飞檐走壁的女侠,潜入范宅将她的同父异母的兄姐一个个戮死!上苍给了她一个报仇的机会,“文革”初,袖管上箍着血红的袖章的造反派要她领着去范宅抄家,她昂首挺胸地去了,心尖和四肢被兴奋撼得发抖。她蔑视地看着范家的太太少爷小姐们象一只只偎灶猫贴着客厅的墙雄立着,她解恨地听着那种种珍贵的古玩花瓶倾哩吮嘟地被砸碎,她想痛快地哈哈大笑,然而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造反派说,沈惠婷,你要控诉范家的罪行吗?你说吧!她张大嘴却发不出音,范家人的面孔就象阎罗殿前的牛头马面伊狞可怖,她记得自己举起巴掌,朝逼得址近的一张扇了下去。那是一个郁闷的夏天的黄昏,她从范家造反出来只觉得精疲力尽,不知怎么还有一点汗毛嚓凛的恐惧。她急急地只想回到安贤路小楼,到那个温馨宁静的房间里去喝一碗姆妈煮的绿豆百合汤。她拐进安贤路时只见迎面熙熙攘攘地拥来一大群人,臂膀上都箍着血红的袖章象一滩滩刚刚淌出人体的鲜血,他们有的扛着有的抬着,那都是姆妈房里的东西啊!她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了姆妈!姆妈衣衫不整头发凌乱面容惨白,鼻孔下还有一抹黑紫的血痕,双臂被两个神色严峻的男人挟着,步履踉跄。她觉得天昏地转,心痛得直想扑到姆妈跟前,可是她却鬼使神差地闪入临街一扇虚掩着的门,从门缝里望着人群从眼前拥过,姆妈惨白的脸在人的胳膊大腿的缝隙间忽闪忽闪。她听见顾妈声嘶力竭的声音:“你们不能带她走呀她毛病还没好呀她老早不是范家的人了呀”她躲在门后边全身象被妖术定住了一般,她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姆妈姆妈姆妈”眼泪鼻涕粘糊糊地爬了一脸……这以后,她有整整两年没去安贤路小楼!
“姆妈!”沈惠婷重转身,对着言风娇的照片凄惨地喊了声。你不是已经原谅我了吗?你说的,人为刀姐,我为鱼肉之时,弱女子能奈之何?你一如既往地待我,给我枯萎的心田注入津津活水。可是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就匆匆赴黄泉路去了?你竟不想与我告别一声么?你、你、你为什么不早点把那张性奋枚关的字据托给我呢?难道我不是你最亲的人?又注道……你是默默地存着对我的怨恨?!
沈惠婷此刻磋悔无及,那几日她偏偏随优秀教师旅游团去普陀山了。姆妈病了一时,她日日小心服侍,那几日姆妈象是神气好多了,她犹豫着去是不去,姆妈说:“去一定要去,这种体面的事一定要去的,我好多了,让顾妈多跑几趟楼梯没关系的,反正三天工夫嘛。”于是她就去了,一个区只推选一名代表的,乘豪华旅行车住高级宾馆,所到处都是地市一级领导设宴接待,确实风光得很。待她回来,却只有空房一间玉像一帧,姆妈的!”首已送到殡仪馆的冰库里去了!她欲哭无泪,姆妈象是存心支开她悄悄去死的。顾妈瘪叽瘪叽地拿房门钥匙交给她,说:”……小姐,三太太临死的时候一口气一直咽不落,她是想等你的,阎罗大王等不及了呀!”她一把擞住顾妈柴月似的手问:“姆妈咽气时跟你交待什么了吗?啊?!啊?!”顾妈瘪叽了半天,先挤出两颗浓泪,揍着鼻涕说:……小姐我怕你要怪我的,三太太临死前交待给我一张纸,我把它压到茶杯底下,那辰光要顾三太太又要顾四少爷我忙得兜兜转,等我想起再去找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了,真真是怪事体,我怕是三太太的魂灵又把它收回去了!"
要是我不去普陀山朝什么佛就好了,要是我寸步不离地守住姆妈就好了!沈惠婷一千遍一万遍地追悔着。顾妈说,姆妈直等到临咽气时才把纸条塞出来,还拚命张嘴要说什么却说不出了!姆妈留下的纸必定是那张房产转让字据……或许姆妈是说了什么的呢?或许那纸压根没丢而是被顾妈藏起来了呢?沈惠婷休然一惊,跳了起来,顾妈那张被蛛网似的皱纹包裹住的脸实在不能叫人相信!
“顾妈顾妈”沈惠婷大声叫着踢哩跟拉地奔下楼。
……小姐,”顾妈从半掩的厢房门中闪出来,楼着背说:“你没有吃午饭呀,我想来叫你,听听没有想动,怕你睡了,就没叫,俄不饿呀?”
“顾妈,你说,那张纸究竟在哪里?你说!”沈惠婷目光象把剪刀一点一点地把罩在顾妈脸上的皱纹绞断。
……小姐,是丢了呀,你,你不相信我?我是长年吃素的,不好瞎讲话的。要么你自己到厢房间来找,真真是出鬼了!”顾妈把眼珠藏到聋下的眼皮中去,瘪叽瘪叽说。
沈惠婷横了她一眼,推开厢房门。
“开船啦开船啦”傻瓜范元禧只穿了条蓝布短裤,赤了膊,坐在地狡上,一手捏着一只纸折的小船哇哇地喊,他的屁股旁边横七竖八的都是纸折的小船。
厢房里有股难闻的气味,沈惠婷用手掩住了口鼻。
……小姐你看看,四少爷额上的乌青块,我给他涂了点清凉油。”顾妈说。
“嗯。”沈惠婷盛起眉头,眼珠滴溜溜地朝四壁转着。这厢房里实在是简陋不过了,两张床,一张方桌,一只放衣服的老式的五斗柜,除此外便是阴丝丝的空气和范元禧发出的古怪的声音。沈惠婷心中暗骂范家人心狠,把个同胞兄弟塞到这里摄着,几十年来只差个顾妈看管着‘还不如范宅里养着的那几只猫儿狗儿呢!
……小姐,你看吧,你看吧,这里连根头发丝都藏不住的。”顾妈打开五斗柜,把抽屉一只只拉开,把里面的衣物一堆堆捧出来,一件件拎起来抖索一阵。又把**的席子揭起,又把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打开,还把零散着的鞋子倒扣着拍打。小姐,你看吧,你看吧,要不只好撬地板凿墙头了,音音晃晃都寻过了,真真是出鬼了!"
“开船啦开船啦嘻嘻,哈哈……”范元禧把那些纸船丢得满屋子都是。
沈惠婷突然眼睛一亮,心倏地缩紧了,她问顾妈:“范元禧不傻嘛,他会折纸船?”
顾妈索索索地眨了几下眼:“不是的,是我替他折的,省得他攀高落底地闯祸。嗒唠嗒,我有一本黄历,被他撕坏了,索性一张张揭下来帮他折纸船了。”
沈惠婷锐利地扫她一眼,蹲下来,捡起一只纸船持平了看看,又捡起一只持平了看看,她觉得自己发现了重大的秘密,手紧张地微微颤抖。
……小姐,你不要动他的纸船,他要发疯的。”顾妈在一旁咕罗咕罗地说。顾妈愈这般说,沈惠婷愈觉着其间有诈,愈是飞快地捡着纸船,一只只持平察看……”
“我的船强盗抢我的船强盗”沈惠婷没料到范元禧突然吼叫着扑了上来,黑糊糊的手掌伸到她面前来了。她惊恐地叫起来连连往后退,手中捏着的一只纸船被范元禧刷地抓过去。她连忙去夺,范元禧捏着纸船跟她围着方桌兜圈子。顾妈连连叫:“小姐,不要惹他,要闯祸的!”沈惠婷坚信被范元禧夺去的纸船就是用姆妈留下的纸条折的,狡猾的顾妈以此来掩人耳目!她推开顾妈,对范元禧紧追不放。范元禧夺门而出,跑到水池前,把纸船往下水道口里塞,拧开水笼头哗哗地冲,这一切他做得如此迅速,待沈惠婷追到,水池里只有冒着白花的清水了。
“我的船逃走啦我的船逃走啦”范元禧拍着湿碗沌的手笑起来。沈惠婷心中冰凉,脚骨一软,跪在地上了。
“沈惠婷在吗?”有人拍门,高声地问。
“四少爷,进屋去吧,进屋去吧。二小姐,你不要紧吧?我替你去开门。”顾妈颠颠地跑去,嘟嘟地说:“来啦来啦。”
门吮嘟拉开了,沈惠婷抬起脸看,门框里撑着个男人五大三粗的身影。
沈惠婷二十岁上就结婚了。
男人就住在沈家继父的对门,看上了沈惠婷,孜孜不倦地追求并发动全面的攻势。男人的母亲三日两头给继父送好吃的,吃了人家的东西继父嘴巴老早就松了:“这小娘你们看得起尽管讨去好了,我也养她不起。”
男人长样不丑,肩膀宽,头发卷,面孔有点象电影《52号兵站》里的小老大。男人的工作也很体面,部队复员下来在厂里保卫科当个小头头,厂长书记都要和他称兄道弟的。男人闲来还会唱几句本地滩簧,王盘声的声腔学得有三分象。男人追求她时功夫也十分到家,上马路从来不让她摸袋袋的。照理说她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可是她总归不满意,她嫌男人家房子就在继父对门,还是下只角的人。她横不满意竖不满意继父发脾气了,喉咙打雷似地响:“你还以为你是千金小姐呀了你他妈的勿晓得是哪只野狗下的种!”
沈惠婷的生活就象太极图有阴阳两半,一半是在沈家暗黝黝的屋里,一半是在言氏姆妈暖融融的房中。
沈惠婷找言氏姆妈诉苦,言氏姆妈问了男人的情况,说:“惠婷啊依姆妈看这个人倒还是可以考虑的,一是相貌年龄相当,二是待你蛮诚心。屋里穷点不要紧,他成份好,将来会窜上去的。钞票你不用担心,姆妈会贴补你的。”
于是沈惠婷就嫁了,嫁得很体面,言氏姆妈贴了不少钱财。
沈惠婷前后替男人怀过三次胎,前两胎都流产了,最后一胎生倒生下来了却是个死婴,婆家人的面孔渐渐地难看起来,闲话东一娜头西一馏头地敲过来了。男人花钞票厉害得很,好烟好酒还经常妥泡戏院,说是工作需要。先头有言氏姆妈的贴补,手头富足,沈惠婷也由着他,夫妻倒还相安。“文革”后言氏姆妈经济拮据,反要沈惠婷月月接济十元二十元的,男人喉咙粗了,面孔常常板出板进,动辄便破口大骂授家什,并且三日两头地值夜班,不f家睡觉。后来沈惠婷风言风语地听到了男人在厂里另外有了相好;后来沈惠婷又发觉男人把她的皮袄和钻戒偷出去卖了,都是结婚时言氏姆妈送的,自己平时不舍得穿不舍得戴的。沈惠婷怒气冲冲找男人算帐,男人用天底下最难听的话骂她,男人甚至还拔出铜锤大的拳头朝她的要害部位打。这样的男人还能作男人吗?!这样的男人简直是个魔鬼!沈惠婷跪在言氏姆妈膝下哭了一场,言氏姆妈叹了口气扶她起来:“惠婷呀,你怎么和姆妈一样苦命?”沈惠婷就此搬进安贤路小楼不回男人家了,她对言氏姆妈说:“我宁愿服侍姆妈一辈子。”男人不甘休,隔时上门来闹,立在门墙外骂:“裱子,你不回家,蹲在外头做野鸡呀?……句一句戳在言氏姆妈的心病上。言氏姆妈怕事,总归摸摸索索凑几个钱塞给男人叫他走。男人得了甜头,愈发地猖狂,胃口也愈来愈大。沈惠婷原先以为离开了男人家,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相不搭界。她并没打算离婚,她不想让学校里的领导和同事知道她可怜巴巴的生活,她想在人们眼里保持她高洁典雅宁和温馨的形象。可是男人愈闹愈烈,连累得言氏姆妈寝食不安,沈惠婷于心不忍,咬咬牙起诉离婚。她对男人说:“我什么也不要,只把身子还我。”男人说:“你不要,我可还要,离婚可以,安贤路小楼分一半给我。”沈惠婷气昏了:“那不是我的财产!”男人笑眯眯说:“终有一天会成为你的财产的呀。”
此刻,这个男人正不阴不阳地笑着,站在门框里看着沈惠婷!
沈惠婷浑身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嘶哑:“你想干什么?我要去叫派出所的人了!”
男人一步跨过门槛,十分潇洒地拐了下头发:“惠婷,你为啥象仇人似地盯住我?我们毕竟是恩爱过的呀。”
“你不要耍滑头,姆妈刚刚故世,你要闹,当心她在阴司里告你一状。”
“你把我想到哪儿去了,我是惦着你不要悲伤过度,坏了身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