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走进会场,看见同车间的女工坐在最后第二排,左边是打打闹闹的姑娘们,右边是叽叽!吹喳的妈妈们,她犹豫了一下,坐左边还是坐右边?以往她总凑姑娘队,没结婚嘛,再大也是姑娘。今天,她是应该走进妈妈群了,结过婚的女人总归要当妈妈的。于是她硬着头皮在右边的长椅边悄悄地坐下。
“唐淑女,唐淑女来了,欢迎新娘子加入老娘子队伍。”妈妈们一见她就起哄,今天淑女可安静不了了,她还从来没有这么引人注目地成为谈话中心呢,平时她总是4,W者,人家哈哈笑,她抿嘴笑。
“喜糖带来哦?不发喜糖夫妻要相吵骂的。”
“带来了带来了,我交给小组长了,她说开完大会再发。即淑女说。
“几颗几颗?
“老规矩嘛。”
“有点什么糖?不要都是一块二的充扳呀。”
“有一块八的,还有两块的。”淑女为了配这些喜糖,动煞脑筋,不能太次,让人戳脊梁骂吝音鬼,又不能太好,甜了人家嘴还落个资产阶级摆阔的名声。
大会已经开始了,台上什么人在做报告,女工们照样说笑,织毛线,传看谁的胖儿子的生日照。
“店淑女,早点生一个,你喜欢儿子还是喜欢女儿?”
淑女心一沉,摇摇头。
“不要呀?”
“不不……随便的。”
“你上个月儿时来例假的?”
……十号。"
“我算算看……噢,你大概会生儿子的。”
“要生儿子嘛多喝点酷好了。”
“嘻嘻,你生儿子的辰光喝了几瓶醋呀?镇江地震了吧?”
淑女听不见她们的说话声了,只有在思想的王国里她才能尽清地流露自己……”当母亲多好啊,女人能当母亲才是真正的女人!淑女见着人家大肚子就眼馋得不得了,听着人家孩子叫妈妈,心都快跳出来了。我要当母亲,我要有个儿子,女儿也好!淑女想着想着有股烫的东西拱在喉咙口,爬在眼眶边。可是祥龙总是很累,三天了,天天晚上他总是一上床就睡,天天清早池总是可怜兮兮地说:我累了!淑女浑身刷地冷下来,冷得指尖尖发麻了。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方,用牛鞭子嫩红枣,给男人吃了,保险灵光……”
“哈哈,你们大刘吃了几打牛鞭子呀?怪不精气旺得吓煞人,你一下就养两个胖儿子。”
“什么牛鞭子?”淑女问,别的话都没听见,就这句话她听见了,可见听觉神经是有取舍功能的。
“嘻牛鞭子嘛就是……”
“要死啦……”淑女难为情地低下脑袋。
“结过婚了还这么脸皮薄呀?”
祥龙太瘦弱了,他的胸膛象搓衣板似的,格得人好痛,所以他总是累。啊啊,淑女突然发现自己太不关心祥龙了,祥龙不是不会爱,祥龙是太瘦弱了·…那牛鞭子在什么地方有得买呢?大概中药房里会有吧?她抬起眼睛石看那个养双包胎儿子的女工,那女工也正在瞅她,淑女怕被人窥破了隐秘,忙挪开眼乡匕。
台上的人终于做完报告了,又一次喊了几句抓革命促生产之类的口号,便散了。
淑女总想着牛鞭子,神思恍惚地随人群往会场外涌去。忽然,有人扯她的后衣襟,她回头看,正是那个养双胞胎的女工。她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便跟着她从边门挤到外而,她拉着她走到一丛花坛背后,挺神秘地问:“喂,你想买牛鞭子是不是?”
“啊?!嗯……”淑女先是一惊,随即忙点头。
“我就猜到嘛,我见过你那个人,干瘪得很。没关系,我们大刘从前也聋头介脑的,现在神气得不得了呢。”
“谢谢你……”淑女期期艾艾。
“有啥谢的!今朝下班,我陪你去买,这东西市场上买不到的,我认识一个乡下人……”
“暖暖,谢谢,谢谢你……”淑女感激涕零。
当灰瓦顶上篙草蓬中的麻雀一只一只地返回来时,祥龙姆妈在院子摆开一张小方桌,沙笼里罩着四碗小菜:油余臭豆腐,马蓝头拌豆腐干,清炒绿豆芽,霉干菜墩肉,还有一盆蛋花榨菜汤,浇了两滴麻油的。
“淑女怎么还不回来呀?”祥龙姆妈摆好饭菜,往院门外张望。
“唔,大概快了吧……”样龙赤膊坐在藤椅上,用把大蒲扇叭嗒叭嗒扇着搓板似的沙脯。
“小菜够了吧?人家是资本家的小姐,嘴巴吃刁了的。”中午,样龙姆妈独自只吃剩泡饭过乳腐。
“她姆妈现在只拿30元生活费,哪里再刁得起来?”祥龙咬了一下沙笼里的菜碗,“再摊两只荷包蛋,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