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龙拚命地把身子蜷作熟虾状,那尖棱的背脊象一块没生命的石头。
她什么都知道了,淑女这娟妇什么都告诉她了,天哪,弄不好真要进班房!祥龙爹,保佑保佑我,你知道我一生行善,都是为了周家的门风……祥龙姆妈倏地立地,跨前两步,咕咚,跪在梅律师面前。
“姆妈你疯啦,要吃官司我去吃好了。,样龙蹿起来拖他娘。
祥龙姆妈不肯立起,拽住梅律师的裤腿老泪纵横:“梅律师,不怪样龙都怪我,我一个老婆子,没有文化,不知道法律,饶我这一遭吧!可怜我只有祥龙一根苗,他爹又死得早,我苦啊,没有一日睡太平觉的。为来为去为了给周家续一脉香火,梅律师你也是女人也有小囤总能休解我的苦楚吧?这,条街上老老少少知道我是个本分人,政府年年给周家门上贴红榜,封我们是五好家庭,祥龙他爹黄土垄中也会笑的。这桩事体一’传出去,我这张老脸朝哪里放呀?梅律师,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起来,周家伯母你起来讲,你起来……”梅桢鼻根麻辣酸胀什么滋味都有,声音都打颤了,她和祥龙一起把样龙姆妈拖+到椅子上坐定,祥龙用手拽住老娘不让她往下蹭。
“周家伯母你知道吗?淑女也求我,叫我千万不要把这事说出去,淑女心痛样龙也心痛你呀,淑女恨是恨却又原谅了你们,她正是体谅你呀。那么你们也要体谅淑女,互相体谅才对。周家伯母,你说现在女人都不象女人了,淑女嫁祥龙以后真的没有过一天真正的女人的日子,她精神上痛苦得很,她却,忍耐了十三年。她和你一样省吃俭用千方百计替祥龙求医寻药。十三年哪,近五千个夜晚,你替淑女想过没有,那些个夜晚她是怎样过来的?周家伯母我们都是女人,女人总是最体谅女人的苦楚的,我知道你中年守葬,拉扯儿子,那些日子是苦的,吃过苦头的女人更应该体谅别人的痛苦了,是吗?样龙科这种病确实不幸,不过因为自已不幸了硬把别人也捆上一起吞黄连,这恐怕不是一种高尚的行为吧?淑女作为女人她有权利得到女人应该得到的一切,你拖住她不放实际上是侵犯了她的合法权益。周家伯母,我在街道里委会,处处都听人说你善良、厚道,是这条街上有名的菩萨人,所以我才会上门来找你们谈的。哦,有一点请相信我,我答应淑女的,在街道里委我都没说那件二其,也没说祥龙的病,这点请放心了。我想,如果到法庭上大家闹来闹去,兜底翻老帐,对双方都没好处,以后,双方都还要在这社会上做人过日子的,是吗?如果能协商调解,好离好散,互不伤筋动骨,以后过日子也少些包袱。不知我这些话你听得进听不进呀?”
样龙姆妈看看梅律师,那张白晃晃的脸上都是同情和忧虑,她说起话来拉声缓气的,一句一句想想也实在是这个理,可就是一口冤‘(咽不下去,辛辛苦苦一辈子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踏的,为啥倒翎事都摊在自己身上了?看来老天也不公平!这么一想两行浊泪又淌了下来:“梅律师,我命苦,让我一个人苦好了,为啥叫祥龙也遭这个罪呀·“…”
“祥龙有你这么个好姆妈,他有福呀!周家伯母,我的姆妈老早就死了,所以找最羡慕人家有个好姆妈了。祥龙在厂里是上下一致称道的,你有这样的好儿子你苦什么?以后,如果你们相信代,我可以帮你们通过民政局去联系领一个孩子来,这个院子里有了孩子的声音你们就不会寂寞了。”
“梅律师呀,你不晓得我心里那个苦啊·“·”祥龙姆妈噎着声喊,用骨嶙嶙的手横一把竖一把地抹脸。
“姆妈……我,我,我……就离了吧!……直不作声的祥龙憋了半天憋出句话来,一跺脚蹲了下来,把脑袋埋到两腿之中,他面前的地板上马上滴滴答答地湿了一摊。
“样龙,你,你你,不要老婆了?你不喜欢淑女了?”样龙姆妈惊叫一声。
“我知道祥龙最爱淑女,所以他才“……梅桢哨叹着,心里充满了对这个瘦削的老实的沉默的男人无限的同情。
“祥龙爹,不要怪我,我是替祥龙讨回一房媳妇的,呢……”祥龙姆妈瘪嘴哆嗦着,说出这句话,哇地一声号陶大哭起来。
月牙如舟摇摇晃晃地飘上中天,月色迷蒙,如诉如泣地在狭窄的小街里流淌。
一抹银灰而高洁的月光涂在周家门上那张“五好家庭”的红纸上。
天并里梧桐树叶壳落落壳落落响个不停。
唐淑女诉周祥龙离婚一案在南城区法院民事审判庭
再次开庭审理。
依旧是桃木的之字形的楼梯,靠墙一侧层层叠叠堆满了杂物,依旧是长长的暗黝黝的雨道,长木凳上挨个坐着一个个面目或沉重或愁苦或麻木的当事人,依旧是用三夹板拦出的审判室,灰扑扑印着水演的墙上换了张新的宣传画一对夫妻养一个孩子好”。
不过梅桢坐在那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时时袭击着她,总在什么地方与半年前来这儿出庭时不一样了,这感觉象皮肤过敏时的搔痒,一会儿出现在腿上一会儿出现在臂上,捉摸不定,弄得她有点惶惶。
审判长小陈今天严肃得象一个审判长了,她没有跟梅桢随便地拉拉家常,说儿句笑话,表示一下亲密感,只是礼貌地心理距离很远地握了握手。梅桢想,小陈也成熟老练起来了,并不在意。
唐淑女和周祥龙都到了,唐淑女的母亲范惠娴和祥龙姆妈也到了,还有双方厂里的小组长或工会委员什么的几个人,挤了满满一屋。头顶上的吊扇呜哇呜哇地转,旋出来的风粘而热,桌子底下有几只长脚花背的蚊子在肆虐。
每个人都持续着一种表情一种姿态不敢更换,谁都不知道别人心里究竟盛着什么,又都极想知道,便常常用眼梢偷偷扫出的刺探的锐利的目光,这种目光在空中相遇,交刃般地喀喀作响。气氛与气候一样沉闷沉重,岩浆吱吱地淌过人**的皮肤。
梅桢纤细的心上拴了一盘石磨,晃晃地要往下坠。夜访周家的情景仿佛只是一个幻梦。
小陈用一种干燥的疲乏的声调宣布开庭。
各种各样的目光在空中纠葛厮杀。
何时相识?何时结婚?婚后感情?
一个被雨水清洗过的夏夜淹没在成百成千个夏夜中此刻象浮雕般地凸出来了,唐淑女和周祥龙同时看见了它,可是他们互相却不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也想到了它,他们隔着张审判桌就象隔了一片!”骨累累的战场。
为何起诉离婚?单这个原因吗?重新起诉总归有新的材料,有医院检查的证明书吗?
唐淑女慌忙咬住嘴唇,生怕乱蹦乱跳的心会落出来。她把目光怯怯地投向十分宁静地端坐着的梅律师。
梅桢把目光深深地射向周祥龙,祥龙惊惶地盯住他母亲,样龙姆妈又惊惶地盯住唐淑女。
目光如箭链喧嫂地追逐着。
请原告回答审判长提出的问题,有医院证明吗?
窗外是亮得白炽了的天空,却有一串滚雷隐隐地辗过,就象一张白纸上滴了一串墨渍。
唐淑女沮丧地垂下头,没有。
划答,祥龙姆妈挥了下蒲扇,范惠娴连忙用手帕按按鼻尖。
被告,原告所陈述的都是事实吗?审判长的声音是洞察一切的。
周祥龙被竖在靶场上成了众矢之的,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成片的汗水漫过他石滩般的胸脯把白的确凉衬衫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