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律师,我们走了。”样龙走到梅桢跟前说。
梅桢点点头,想宽慰他几句吧,又觉词语苍白,无法弥补心灵的创伤,只轻轻叹了口气。
祥龙眼珠左右迅速地一扫,收拢声音说:“梅律师,上回你答应我姆妈托民政局……那个事,万望放在心上呀。”
梅桢仍是点点头。
一群人终于前前后后地穿出甫道下楼去了。
梅桢只觉口舌干燥,胸口闷充,便说:“小陈,有什么杯子借我一只,想喝点开水。”庄子住院了,她自己总是忘记带杯子,带葡萄糖,有什么办法,她被庄子“宠”坏了。
“梅老师,咯,这是新下的茶叶,托劳改农场的朋友买来的,你尝尝。”小陈泡了杯浓茶递给梅桢。
“小陈啊,今天这个庭审得还挺爽快吧?”梅桢抿了口茶,“嗯,喷香。”
“梅老师……”小陈先前的严肃与淡漠**然全无,脸上隐隐有愧疚的神色,想说什么地迟疑着。
“哎呀,小陈,我老觉得这儿跟半年前不一样了,原来是清静多了,隔壁那老太的绍兴戏怎么戒掉了?”梅桢终于捉摸过来。
“那老太前些日子死了。”
“哦怪不得呢,我想一个人的瘾头哪能戒得掉。”
“隔壁那间屋还有底楼一间前客堂不久就要换给我们民事庭了,我们打算把底楼做接待室,隔壁那间与这里打通,弄个象象样样的审判庭。”小陈用手比划着说。
“太好了,下回到这儿出庭,代理律师好有个专位了吧?"梅桢笑起来,她是故意寻点由头笑几声,她不明白好不容易结束了一桩案子,为啥心还是沉重得很?
“那当然。梅老师……”小陈不好意思地笑笑,“最近案子多得妥命,忙得头头转,我总憋不住要发火,梅老师你别在意……,”
“小陈你怎么变得罗哩罗嗦,人还没老呢。”
“梅老师,还有那封信……是你们办公室一位女同志叫我写个详细情况,我就……”
“听说……为了它你挨你们主任勉了?”
“哪里有的事!乱传小道!”梅桢挥挥手,她讨厌追究这种撬七撬八的事,索性装慈。
“哦……”上帝保佑没什么事,小陈嘘了口气,神情又自然起来,“梅老师,我实在没想到周祥龙会同意离婚的,你一定做了不少工作吧?”
“……”梅桢惶休地望着小陈,小陈的问话逼她正视自己的心灵,她看到自己心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疑虑的云雾,她并不是那么自信,她战战兢兢地问自己:你说服了周家母子答应离婚,你为他们隐瞒了那桩丑事,作为一个以法律为准绳的律师,你做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又以感情代替了法律?你尽到了你的责任吗?啊,又是责任!
“梅老师,你是太累了,脸色怎么不好?”小陈推推他。
“没……关系的,我惯了。哦,几点了?还要回事务所。要命的表丢了,害得我一路问人时间。”梅桢站了起来。
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突然间,楼板一连串地摇晃并作响,整幢楼的板壁都晃动起来。
“要死啦,就是隔壁老太的儿子,跑起楼梯来老象要地震似的。”小陈说。
门砰地被撞开,跌进两个人来。
“梅老师在吧?梅老师”
梅桢吓了一大跳,马海波的体恤衫撕破一大口子,半边脸颊上有擦破的血痕,秦文鹃披散着头发,裙摆下的两只膝盖灰尘和血混在一起。
“哎呀发生流氓抢劫案啦?广小陈惊呼。
“不…“不,撞了部小三卡,煞车捏不住了…”马海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嗓音象撕得粉碎的纸:“梅老师,快快快,快……医院……到处打电话找你,催你去·一”
“医院?是老庄找我?”
“庄老师他,他,他……”马海波只“他他他”地张着嘴,嘴里象塞了只白煮蛋撑着关不拢,那双总是高傲和淡漠的眼睛里流露出少有的恐惧。
秦文鹃哇地哭出声。
梅桢耳畔轰地一声,天塌地陷一般。眼前先是一阵漆黑,黑得好深好闷哪,象是落在地层中间了,随即又腾地亮起来,亮得头晕目眩,仿佛有九个太阳逼在眼前。心没有了,血没有了,思想没有了,感觉没有了。白茫茫大地,恢宏精深的宇宙,唯有一只惨自的鸟无声无息地射去,如同一道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