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政法学院的学生辩论会
梅和马海波再次去文殊庙街113号案发现场勘察,冯潇潇如约等在弄堂口了。梅桢看见冯潇潇比前一时又瘦了些,淡漠地立在街旁象一条影子。近了,暗暗吃惊,痛苦恰如技艺高超的雕塑匠,冯潇潇脸部的每根线条都是那么无与伦比的美丽,神情沉静而超脱,但是梅桢还是看到了那巨大的伤痛凝成一条细而深的纹路镌在她光滑的前额。
梅桢让马海波去找那守仓库的老大爷,叮嘱他,要细细问,弄清那天夜里吴恒的每个动作每句话每个神情,就象自己看见一样。
梅桢和冯潇潇去那间小屋,她们在那里逗留了半个多小时,并无所获。小屋简陋得叫人辛酸,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柜,几条凳,不可能隐藏任何秘密,却曾经隐藏过一段无望的爱情。冯潇潇并不进屋,只倚在门边,也许是那发黑的地板上白粉勾勒出的人形唬住了她,那人形姿态优美而凄凉,梅桢胸口搐紧,她似乎看见董晚秋绝然赴死的情状。梅桢明知查不出什么,仍然仔细地查着,不时问冯潇潇什么,冯潇潇有问必答,简单而坦白,语调冷淡,可梅桢却听到眼泪在她心里哗哗地流。
邻居隔壁许多阿姨大婶的听说冯家姑娘来了,一传十,十传百,都来看热闹,围起许多人,梅桢索性与大伙闲扯起来。
噢,那个男人呀,从来不跟我们说话的,整天关在房间里,也不上厨房做饭,神仙似的。
什么时候又跑进个女人鬼才知道,我们只当他是冯姑娘……现在想想真真汗毛凛凛。
那天夜里我家毛毛咳嗽,一整夜都没合眼,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天亮了说是楼下死了个人,乖乖,真是见鬼了……
梅枚心一动,一整夜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街口,马海波与那位苏北口音的大爷争起来了,马海波反反复复地追问那夜的情况,惹火了大爷,他喊:“你们阿是疑心我有啥事体瞒牢啦?你们去厂里领导那块调查调查,我阿是那种垃圾货哪?”马海波气得鼻孔撑宽了两公分,幸好梅桢和冯潇潇出来了,梅桢朝那大爷赔了许多好话,大爷才露出笑容,拍拍胸脯说:“放心好了,我是不会瞎说八道的,公安局的人来我也这么说,还德了指印的。”俨然英雄一般。
他们在街口与冯潇潇告辞,冯潇潇说:“梅律师,我敢起誓,吴恒没有杀她。你刚才听楼上阿姨说吧?一整夜什么动静部没听见,若是吴恒杀她,她能不喊?哼也要哼几声了。我们这种房子,半夜哪家屋里有人撒尿整幢楼都能听见的。”
好个锦心慧智的姑娘。梅桢暗暗地赞叹,她朝冯潇潇点点头,说:“你要相信法律不会放过一个罪犯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梅桢和马海波乘上电车,从车窗里着见冯潇潇仍象影子似地横在街口。
近午时分车还不算很挤。靠窗的双人座位上是两个不老不少可称阿姨亦可称大姐的妇女,各人捏着本《民法通则》背几句,又互相考几句。一个说:“年纪到家了,没记性了,真要我:老命了。……个说:“人家四车间大话都说了,这次普法考试一定
要赛过我们两车间。……个又说:“考好了又有啥用?打官司的辰光又不会看你普法考试成绩的。……个便说:“都是当妈妈当婆婆的人,我就不相信两车间的人比她们四车间笨。”
梅桢听了给马海波一个会意的笑,马海波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梅老师,我看情况够清楚了,再调查也就是这点材料了,我们就这么辩,管他三七二十一。”马海波一甩额前的头发。
车开的时候,风灌满车厢很畅快。
“不知小秦今天去董晚秋家有没有进展?”梅杖若有所思。
“就算董晚秋真有本日记又怎样?我想她总不见得会在日记上写不是昊恒杀我罗!"马海波笑着看住梅桢:“梅老师,你是不是有所顾虑了?这桩案子正在风头上,你若不硬,由我出面辩护,啃骨头比嚼肉滋味强多了。”马海波跃跃欲试地说。
梅桢看看马海波傲气而无畏的面孔,眼神渐渐忧饱起来,她欣赏马海波的勇气,却又隐隐感到这小伙子身上有一种令人担忧的东西。“老子有句话,知不知,尚实;不知知,病也。圣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我很欣赏。”梅桢说,这是慕容先生送给她的条幅,她读了几遍,逐渐读出了味,“我是有顾虑,怕因为自己的疏狂与不镇站污了律师的称号。律师要维护法律的尊严又要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有时候法与非法的界线犹如一根钢丝绳,你要走过去,肩上还担着许多责任,就象捧着价值连城的珍宝,每跨出一步都必须凝聚全部神思。我宁愿事先多找找自己的漏洞和偏差,及时地弥补和纠正,
出庭时便胸有成竹,方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呀。”
“我之所以报考政法学院来当律师,是崇仰律师能够为民声张正义,让正义的声音象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我知道寻求真理要有探索与创建的勇气,更要准备着付出沉重的代价!”
梅桢震惊地望他一眼,马海波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庄重与**,梅桢知道,这几句话是从他年轻的胸膛深处进发出来的。梅桢恍惚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愿为真理而献身的气概,这种理想在当今的青年中并不很时兴了。梅桢想起女儿,梅桢说的那句话,算了吧,现在有谁在为真理奋斗?都是打着真理的幌子卖自己的私货!女儿那种态度深深刺痛了梅桢的心。梅桢突然发现,自己心里是十分喜欢马海波的,就为了他有这种理想,她可以原谅他一切缺点。
“哦,小马,魏荣的案子你已经着手调查了吗?”梅桢突然想起徐主任惯给她看的一封揭发信,控告她帮助劳改释放犯抢房子,想来是指魏荣了。
“嗬,梅老师,那也是块硬骨头,岂止是骨头,简直是岩石,谢谢你把它交给我了。”马海波双目顿时亮起来。
“怎么回事?”
“我找魏荣谈了,这汉子看着粗鲁,实际上感情挺丰富,问起他怎么会吃官司的,五大三粗的人眼泪水决堤般哗哗淌。原先他也是个规规矩矩的人,也有个团团圆圆的家庭,孩子都上小学了。他老婆开头几年还算安分,只是懒,好打扮,渐渐地愈来愈不象话了,在外头打情骂俏,轧起妍头来。开头他还忍着,为了孩子,保持着家庭的名义。后来,那女的嚣张到把娇头往家里带,把孩子支到大街上去逛,倒锁房门来胡搞,有一次被魏荣撞上了。魏荣那天正巧拉肚子,请了半天病假提早回家。弄堂口看见孩子蹲在那里跟人玩扑克,火冒三丈劈头就刮,夔小出佬你不在家做功课,将来想当瘪三呀!孩子哭得伤心,说,姆妈不让我回家。魏荣顿起疑窦,心急慌忙往家奔,钥匙失灵了,便击鼓似地擂,他老婆就是不开门。魏荣气得七孔冒烟,豁出去了,从隔壁人家晒台上爬过去,敲碎了窗玻璃跳进屋,一看,差点没当场昏厥,那女人正和一张小白脸抱在被窝里!魏荣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一个男人,亲眼看见自己老婆赤条条地跟人家躺在**是什么滋味?他一横心提出离婚,可他老婆却不肯,她在外面胡搞,没有一个肯跟她正正经经过日子灼,哪有魏荣忠厚供她钱用,又不要她做什么事。魏荣一气之下搬到厂里宿舍去住了,那女的愈发嚣张,在家里开什么舞会,男男女女乌烟瘴气,孩子无人管,经常吃不上热饭,跑到
!”里找爸爸哭,魏荣又心痛孩子,真是五内俱焚。左思右想,池决定找老婆最后谈一次,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那天他回家前,心里苦闷,喝了几口酒,脸孔血红。回到家,那女人没一句好生气,摄凳子拍桌子,骂,你要死在外头,还踏进这个门作啥。魏荣先还憋着气与她商量,既然不愿过,就离了吧。那女人吊起眼角说,要离,没那么便当!魏荣只要她肯离,答应把几千块存款统统给她。那女的真是黑了心,嫌少,还说,几千铜锢就能买我的青春啦?不拿一万只洋来不行。魏荣到哪里去弄一万块钱?那女的就说,没有钞票,就当老乌龟吧!真正把魏荣气疯了,想也不想顺手抄起一把榔头朝女人掷去,正中那女人门面,当场晕倒在地。魏荣见血顿时清醒了,叫了车送女人去了医院,幸好抢救得快,没丧命。后来那女人伤愈,以故意伤害罪到法院告魏荣,判了魏荣二年徒刑。”
“唉,魏荣当初为什么不到法院起诉离婚呢?”
“他怕一上法院,沸沸扬扬,以后孩子被人瞧不起!梅老师,说实在我心里十分同情魏荣,那种女人真恨不得一榔头敲死算数。法律有时候太呆板,只管法与非法,也不讲点人情。”
梅桢感慨地说:“小马,法律是无情的,谁触犯了它,它便予以惩罚。没有规矩,便不成方圆哪!”
“梅老师,我也是说说气话。你知道魏荣的老婆有多刁钻,魏荣一判刑,她就跟他离了,判决书上写好房子一人一半,等魏荣刑满后设法调开,她却擅自将房子跟人对调了,搬得远远的。魏荣出来发觉自家地方已成了里委会的办公室,跟她老婆调房子的人是一对新婚夫妇,小俩口双双到美国留学,将房子借给里委会了。魏荣无处安生,只好到处流浪。我到那里委会去了解点情况,想得到他们的支持,哪晓得没说几句话就与他们争了起来,他们说,这种劳改犯你还要帮他打官司呀,你的立场到哪里去了?我真是哭笑不得,都是里弄干部,还成天在搞普法教育的,说出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