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哪,批文是哪天下来的?前两天到局里开老干部会,一点都没听说嘛。这种事情要认真点,看看批文是红头的还是白头的,部里有没有敲大印?”慕容把在任的几个局长一一筛了‘遍,不知是谁点了头?弄不好会犯大错误。
“局办公室通知我写份详细规划,说北京隔几日来人,要听汇报的,总归不会是开玩笑吧?”
“不是我要给你泼冷水,今天早上一些老司法找我商量也想办个律师所,要我挑这个头,我还犹疑着……”
“慕容先生,还犹疑什么?快应下来。你要出面当律师,准赢官司,审判员见了你这位老院长,谁不服贴?哦哟,今天我收获不少,采访了许多新闻呢!”田士霏说着摸出小本本迅速地记了几条。
“这事八字还没一撤,你慢点给我捅出去啊!”慕容叮嘱道。
“你放心,我搞报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点规矩总归知道,不过新闻新闻要紧的是新,你们一旦决定,第一个得通知我。”
“那是自然的,自然……”慕容沉吟起来。
方泊定走到一声不吭地埋在沙发里的庄世同面前,伸出一只手说:“庄子,你在想什么?你还是如此沉默?”
庄世同勉强伸手与他握了握。庄世同多么希望方泊定不要来,他就是怕遇见他才害怕上慕容先生家。方泊定象一块矗立的汉白玉,而他庄世同只是一截木炭,他怕在方泊定面前愈显出他的卑微和无能,准确说,他怕梅桢探究出这个秘密。当他吊滞的目光与方泊定锐利的目光相撞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象一具埋葬了数百年的古!”被挖掘出来,任人不放过一根汗毛地剖解。
“庄子你脸色不好,有病吗?”方泊定关切地问。
“没……没有,你看我壮得·…“”他敷衍着。
“他总是熬夜……“梅桢咽了下口水,庄子不愿让人知道他在写本律师史。
“庄子,待我的律师所成立,我就找你,你躲不了,我无孔不入,我们一起干,如虎添翼。”方泊定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传递给他一个信息:我什么都没对梅桢说,永远不会。
庄世同感激地也捏了捏他的手,肋下正痛得起劲:“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请入席吧,冷菜都上桌了。”何压发出一种极纯净极柔婉的声音,姿势优雅地拍了拍掌,兜着一脸凄楚而温情的笑,直直地盯着方泊定。
方泊定朝她看了一眼,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的薄呢套装,领口露出一抹藕荷色的毛衣,十分端雅,眼光不由得定了一定。何迁感觉出来了,心中暖了一暖,轻巧地一转身,伸手去扶慕容:“老寿星,老院长,先生,你先入座呀,好让大家给你叩头。”
“叩头免了,叩头免了,‘文革’中当了七、八年‘走资派’。弄不好让人批成‘走封派’。”慕容说。
“面南坐,面南坐。”何环把他捻在椅子上。
“头不叩,酒总归要敬的,来来来,斟满斟满。”梅核拿起酒壶往慕容面前的酒杯里灌。
“怎么倒黄酒?不行,慕容先生有酒量的,喝白的。”田士霏自己也想喝白的。
“我带来一瓶杜康,曹孟德有诗云: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方泊定用牙把瓶塞咬开了。
“何压快来呀,才好致祝酒词呀。“梅桢说。
何汪满面笑意从厨房出来了,‘大家依次坐下,一张八仙桌,慕容上座,左手是何压,右手是田士霏,梅桢与庄世同夫妇并排下座打横。田士霏撑开双肘把一面桌占满了,这么一来,方泊定只得坐在何压旁边了。他明白,那眼儿是在座的一齐为他筑下的,他肚内暗自冷笑。
“谁致祝酒词?”
“自然是方泊定罗,从前在学校里什么会的开场白都是他撰的。”
众人目光都射向方泊定,唯有何狂看酒杯。
方泊定并不推辞,脱了甲克,沉静地站起,一手擎了酒盅,说:“人世间好话尽被人说尽,祝至极顶,万寿无疆亦不稀奇了。想来想去,还是为慕容先生读一段小诗以志心意吧。”
“还念普希金!”田士霏一击筷,不无嘲讽。
“普希金是属于二十以前的年龄的,我读段曹孟德的《龟虽寿》,不知哪时起我竟迷上了曹孟德了。”方泊定清清嗓念:“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杨,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他念得忘情,一字一句竟象从心肺里掏出来的。举座皆动容,慕容鼻孔都撑宽了,举起杯子与方泊定当地一碰,仰脖之一饮而尽。
“慕容先生你发神经病呀,好这样灌么?"梅桢急得叫起。
“无事无事,这杜康酒不伤人的。”方泊定也喝于了一盅酒,“干,大家都干了。”
“我也送慕容院长一诗,”田士霏立了起来,他岂肯让方泊定独占鳌头?“龚自珍的《己亥杂诗》之一:浩**离愁自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呵,化作春泥更护花呀广
“哦,当不起,当不起。”慕容也与田士霏碰了碰杯,抿了一口。
“庄子,该你了,一人一首,岂不有趣?"田士霏干了酒,啧着嘴说。
庄世同用手搓了搓脸,略沉吟,低着嗓念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诵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苏东坡的《定风波》。”田士霏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