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庄世同念毕,与慕容举杯相叩,并不沾唇就放下了,他明白自己沾不得酒。
“我也喜爱这词,东坡还有短诗云:悠然独觉午窗明,欲觉犹闻醉斯声。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结尾两句与定风波相同,可见是东坡肺腑之言了。”方泊定说着看住梅桢,“该你的了,女才子想必有绝招。”
“梅执不是李清照便是李后主,要不就是温庭绮和柳永。”田士霏尽量多数几个名词家。
“我偏也喜欢苏东坡,他的词或豪放或清淡或苍凉或沉郁,自然如语,谐然成趣。”梅桢吸了口气轻轻念:“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慕容先生,敬你一杯。”
慕容亦抿了一口,伸出手拍拍何迁的手背。
“何汪压轴,来一段不凡的。”田士霏会意地朝她一笑。
何压喝了几口酒,手肘臂膀时不时地蹭着方泊定的躯体,那久违的渴念良苦的男子气烘烘地冲击着她,她真是有点醉了,躯体内的五脏六肺脑细胞神经统统化作了一汪春水打着漩儿哗啦啦地淌。慕容先生与田士霏的暗示叫她心中波澜起伏难以自禁,人象处在蒸汽浴室中暖洋洋昏沉沉无一毛孔不冒汗,理智已关不住感情的潮水,不由自主地张口念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念毕,也不举杯,自低头抿了一口,从心到面劈哩叭啦地烧起来。
梅桢惊讶地说:“我记得从前何迁你最不喜古诗词,说太缠绵徘侧诸屈警牙,想不到现在竟能把最迷离的李义山的锦瑟背得一字不差呀!”
“义山此词最深微婉曲、博丽精工,有亘古的悲哀,无法言诊的情意,非亲身阅过悲哀的人不能解其意。”慕容说着两眼看住方泊定。
方泊定正夹着何压精心做起的炒鳝背津津有味地嚼着。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何压,今日为慕容院长庆寿你却读首伤情诗,看来你这首诗是读与旁人听的吧?”田士霏笑嘻嘻地夹了块鳝背向嘴里填,又道:“方兄,此诗之意想来你是听得明白的了?趁此佳宴,要不要我们也敬你们一杯合欢酒呀?"说话间用筷子在方泊定与何迁之间一划,象用根绳把他俩系在一起。
田士霏把话挑明,一桌子人俱无声气了,都等着方泊定的反应。何汪用筷子尖蘸了酒在桌上无章地画着,心上下横竖在肋骨间撞着。
梅桢不知怎么心里紧张得要命,忙起身钻进厨房去做菜,不一会端上只芙蓉鸡片,故作轻松地说:“都停了筷作啥,吃呀,我在家从来不作菜,这是照着菜谱,盐糖味精都称分量的。”
方泊定首先夹了块鸡片嚼着,说:“唔,味道不错,只是老了些,梅桢,你用菱粉捏过吗?”
“哎呀,偏就忘了菱粉!我真不是做菜的料。”梅桢看看庄子。
“梅桢,别做菜了,坐下坐下。”方泊定说。
梅桢晓得他要说些什么了,惴惴地坐下。
“各位,先喝了这杯酒,我有话要讲。”方泊定为自己斟了个满杯,又替一座人都续满了,特地给何汪斟得满了杯口,便捏起酒盅,眼满圆地扫了一圈,说:“我正想告诉老同学们一则喜讯呢,本人已决定结婚,过几天去领结婚证,打算等新事务所有了眉目后便办个简便的婚礼,届时一定请各位赏光。”
“哦”都哄叫起来,田士霏还拍了两下巴掌,唯有何压变了色,那脸似新刷过的粉墙,那颗心也象快断气的鱼儿,无奈地拍嗒几下尾巴。
“何压,这、这……你怎早不说?”慕容的眼珠差点没弹到何江的脸上。
何汪凄惶地一笑,无限委屈地垂下眼皮。
庄世同与梅桢对视了一下。梅桢问:“老方,新娘是一?匆她看看何汪,眼前映出一个灰脱脱的女人的影子。
“新娘嘛,是我在青海那段日子里认识的,也算是……患难之交吧!”方泊定又为自己斟酒,随着那注唬琅色的琼浆一线沥沥地注入倒喇叭的酒盅,梅桢听到了方泊定空寂的心田里落落寞寞的呻吟。
“啊?!”田士霏嘴唇咬住杯沿不动了,
“啊?!”慕容往椅背上一靠,奇文怪谈地把方泊定周正的脸读了一遭。
只有庄世同举起了杯与方泊定碰了碰,较轻说声:“恭喜恭喜!”
“老子有言: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日俭,兰日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慕容自言自语地念起老子来,每念之慈字,便加重语气,旁人只听得一串慈慈声了。
慕容念毕,酒席间一下子落入沉寂,各人各自无味地吃着什么,那菜盘里却不见浅下去。
何迁这一刻把人世间的苦味都尝遍了,悲苦、凄苦、孤苦、愁苦、寒苦、清苦……她想大哭,却不出声地冷笑;她浑身火烧似地灼热,又落入冰窖似地寒冷;她的心被一下一下地掉着、授着、撞着,渐渐地磨出许多棱角,并且愈来愈尖硬起来,最终变成一块象雏子似的锐利东西戳在肋骨上,先是弄得自己很痛,随即便准备时时刻刻去戳痛别人。
何压的温情与眼泪被烤干了,心里是一片龟裂的土地,一条冰封的河。她一甩头发站了起来,把脸上的一切都甩脱了,只留下薄纱似的一层不象笑的笑,“来,干杯!来呀,来来来,为泊定贺喜,大家都干,干,我先干了!”咕咚一下把酒倾入腹中。
“何压,酒要伤人!"慕容担忱地说。
“慕容先生,我有海量。来,泊定,这杯为你新夫人干,待你新房端正好,我们来闹一闹,我带小天来,欢迎吗?”何压何其平静地把酒杯举到方泊定面前,语气亦何其真切!姿态亦何其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