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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墓碑的的秘密（第2页）

“没、没有，我不大跟言凤娇讲话的，因为我的姆妈不喜欢她，不准我跟她来往，说她是只狐狸精，要把女孩子**坏的。”

“这么说，安贤路小楼是你父亲送给言凤娇的罗？”

“送不送我不清楚，父亲有事只跟二哥范元初商量的，连临死的遗嘱也是二哥代笔的。”

一连三只软钉子，梅桢疑窦丛生，再仔细看范惠娴，那躲躲闪闪的眼神，那半明半暗的神情，再清楚不过了，她腹中纵有千言万语，却被囚着无法吐露一星半点，“范”字便是封住她喉咙的铁锁。亲情这个变幻无常的怪物，时而柔软如棉，时而坚硬如岩，时而轻贱如块旧抹布，时而贵重如颗水晶钻。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亲情？或许只是人们为了彼时彼地彼景彼状的需要而杜撰出来的东西，就如魔鬼、妖怪一样，没人见过却无处无时不存在！

梅砍无语地沉默了一会，突如其来的一阵虚弱侵袭了她，心象一只小舟从悲凉的水中浮起。

“既然这些事你不大清爽，唐家伯母，我就不多打扰了，再见！”她说着无味地站了起来，不过还不挪腿，万分之一侥幸地看着范惠娴。

“哪里打扰呢？我一个人厌气得很，你来陪我坐坐蛮好。可惜我出嫁得早，又是姑娘，家里的事都不大晓得。再坐会吧？辰光还早。梅律师，日后有辰光过来坐坐呀，淑女是常常念叨你的……”范惠娴说着挽留的话，人却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梅桢看穿了她的为难与虚假，便爽气地拉开了门。

“留步，留步。”

“走好啊，楼梯滑。”

梅桢沿着那水磨石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心一级一级地往下坠。

大约走下两层楼，忽听头顶有人喊：“梅律师等息息。”是范惠娴的声音。

拉下什么东西了？梅桢看看手中的皮包，疑疑惑惑地站住脚，只听踢踢蹋蹋一阵脚步，范惠娴从楼上奔下来，在她高一级的楼梯上煞住，气喘吁吁。

“唐家伯母……？！”

“梅律师，我、我、我想起一桩事体，阿爸的棺材、寿衣、坟地、墓碑都是他活着的时候亲自定下的。你去阿爸坟家地看过吗了我记得，那块碑上好象，有，她……”

“谁？沈惠婷？！”仿佛有道闪电划过。

“是范惠婷。”说得极轻，只能从嘴型上辨认字意。

“你阿爸的坟家地在什么地方？”心快要蹦出脚膛。

“在昊兴过去，山里面”·…叫…”垂下面孔，象一个大逆不道的罪人。

“唐家伯母，谢谢你，真不知怎样谢谢你才好！”

“千万千万不要讲给我阿哥听是我告诉你阿爸的坟地的！谢谢你了梅律师！"说完慌慌张张地往上走，脚步凌乱，差点绊倒，神色惊恐，象大白天看见了一个鬼。

冬日凄厉，又逢阴霸天气，纠缠着看不见觉得出的

人在这种情况下心情是难得高涨的。梅桢却兴致勃勃地踏着泥泞的羊肠小道上坟山，守坟山的跋脚老爹拐着眼屎吓她：“下雨天坟山上的湿鬼阴魂统统要跑出来的，我看你年纪离鬼门关的路也不远多少，碰巧撞上了勾得去我也救不下的。等等，等天晴了，太阳光堂堂亮了，再去。”梅桢豁出去了，死活缠着老爹陪她上山。老爹缠不过去，一高一低地立起来，从贴满“嫦娥奔月”“麻姑祝寿”年画的墙壁上摘下一领棕色的蓑衣，划答披上。他看见梅桢唠地撑开白底蓝花的自动伞，火冒三丈地叫起来：“上坟山又不是逛吴兴镇，还要花枝招展做啥？一阵风就把你吹只窟！”伸手将那伞拽了授在一边，又摘下一领蓑衣掷给梅桢。梅桢钻进蓑衣，从头颈遮到鞋帮，鼻孔里窜进一股草叶霉湿的气味。

山并不高，然而在一片田野中也算得威武了。站在半山腰望下去，灰蒙蒙的雨雾中田野象一件深揭色的百袖衣。要穿过一座不高大也不稠密的小松林，林中的松树顶多碗口粗了，跋脚老爹说，这坟山建了也没两年，林子也是新植的。原先各家有各家的坟场，“文革”中捣毁了许多，说实在，现在的坟山中绝大部分是衣冠家或骨灰盒，真正有遗骸的墓屈指可数了。

林间的雨反而颗粒大并密集起来，雨珠顺着蓑衣上的棕叶簌落落地滚下来。

“大爷，雨愈来愈大了。”

“哪里，是松针上的积水。”

“大爷，你说这些坟里真正有遗骸的不多，哪儿来的湿鬼阴魂呢？”梅桢久居繁嚣的都市，难得到空旷的野外，心情廓清了许多。

“鬼魂并不是附在遗骸上的，所谓精诚所至，否则人家立许多空碑作啥？这两年袋袋里钞票多了，作的碑也愈来愈气派，等息息你看好了，有的象小城楼一样，人还没死呢，碑已竖好了。”跋脚老爹在平地上行走似是瞒珊，上得山来却跃步轻巧，山路亦高低不平，正好与他的脚负负得正，梅桢要跟上他井不轻松。

雨声渐沥，草虫卿哪，乳雀惆啾，忽然戛然长鸣窜出林间。那是一只绿背黄脯的小雀，铝灰的空中划过一道彩带。

“这是叫做相思鸟的雀儿吗？”

“随你叫去吧，就象人一样，取个名儿罢了。”

雨天坟山上确实无人。雨幕象魂似地飘**。

钻出松林，眼前的青绿色涣然消失，灰色重重压来，灰色的天，灰色的雨，灰色的一排一排的坟墓。梅桢觉得白己身上也起了许多疙瘩。坟场上寂静无声，有几条浅深不一的薄雾在人似的碑之间徘徊，那些碑就象一张张哭着的、愁着的、怨着的、恨着的冰冷僵硬的面孔。

“你要找哪个墓呀？就找吧，一排排找过去，都有路的。跋脚老爹吭吭地咳了几声，就势在一棵松树下的石块上坐下，换起鼻涕来。

梅桢心有点虚空，想叫老爹陪她，想想叫不出口，只好硬硬头皮壮壮胆，踏进坟丛。

“大爷以后你们应该按姓氏笔划排墓，人家好找呀”梅桢大声说，声音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