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老甲虫似的长途汽车喇叭滴滴滴地招唤着乘客。梅核行装简单,只身上背着的牛筋包,不必再返回车上取行李,她远远地立在街口一家铺子的门口,看那司机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阵,叭·地一声,长途汽车风尘仆仆地开走了。
梅桢松了口气,老天替她决定了,去庄子的家乡走一遭!
梅桢中途改乘小火轮,于次日凌晨抵达庄子的家乡。
天是晴了还是这月天从来没下过雨?深蓝的清澈透明的天幕上没有一丝闲云,悬着淡淡的月钩,离大地如此亲近,仿佛伸手可及。
时辰太早,不敢去惊动什么人,梅桢沿着江堤踱步,数着庄子走过来的脚步。耳边有呼啦呼啦的海浪声,这条江出去不远就是大海了。石子铺成的小街上咔咔咔地有发车拉过,密匝匝的桅影后面,那天正一点一点地清淡而混浊起来。月钩隐去,玖瑰红的霞色一丝一丝地增大犹如织布机里吐出的彩缎。庄子便是从这个码头上了船到城里去念大学的,从此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天大亮了,街市上逐渐纷乱起来。梅桢找着一个乡干部模样的人问路,说了村庄的名字,那人问:“到那村上找谁呀?”梅桢想不出个名,便说了庄子父亲的名字,那人突然把眼撑得有铜钱大:“哦你是来调查庄大爷的冤案的吧?总算有人来管管这桩事体了,庄家的人眼乌珠都盼得要落出来了。”梅桢大吃一惊,连连摇头:“什么冤案?我不知道。”那人失望地把眼眶收拢了,叹声气,“我说呢,哪有那么便当,庄大爷吃的是政府的枪子儿,庄家的人都热昏头了。”梅桢心虚地问:“哪个庄大爷?”那人疑心地上下刷了她一眼:“你不是说去找庄大爷吗?你怎么还不知道哪个庄大爷?庄家村就这么一个庄大爷,庄大爷死后,七八十岁的人都不叫大爷了!”梅桢的心咚咚咚地直跳,慌里慌张地不知怎么办才好。那人又咬了她一眼:“你是庄家的什么人?你找庄大爷做什么?”梅桢犹豫着说:“我,我是庄家的,亲戚……”那人再盯了她片刻:“亲戚吗?唠,沿着堤一直走,有一片水柳林,往左拐,再一直走,就见着那村子了。”梅桢道了声谢,逃似地离开了那个人。
梅桢知道庄子的父亲是在三反运动的时候被镇压的,梅桢在嫁给庄子的时候就把这个事实反反复复地掂量过了,梅桢想得坚决而简单,庄子的父亲并不等于庄子,历史上秦桧的儿子还是个大忠臣呢!可是梅桢万没想到庄家的人在为庄子的父亲鸣冤翻案,庄子生前从未提起过,抑或他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她身为一个律师,到庄家去是不是合适呢?人家会以为他特为庄子父亲翻案而去,庄家人也一定会要求她出力周旋。她却不知前因后果,贸然屏入似乎不妥。她立定了,迟疑地朝后转。庄子庄子,原谅我,待以后,我老了,退休了,不作律师了,我一定静悄悄地来拜遏你的家乡,甚至为你父亲的荒家添一锹黄七。然而此刻不行,此刻我并不属于我自己,我还有那么许多奇厚望予我的当事人,我得毫无愧色地出庭为他们申张正义,为了律师这个称号,为了你我几十年苦苦迫求的这番事业,我得慎行慎言!她往回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看,走两步,又停下想想。我这是自私吗?我这是胆怯吗?倘若庄子的父亲真有冤情呢?我能推卸不瞥吗?她又立定了,又转了个身,那步子沉哪,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心事重重地在堤上坐下来。江水在她的身下无声无息地流淌,说着古今往来的许多故事。
“喂一一同志”有人喊,“同志”
堤上出现一颗黑点,愈来愈近,原来是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更近了,原来就是刚才替她指路的那个人。她惊讶地站了起来。
自行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那人一脸的热望与亲近,说:“同志,你,你是不是庄大爷的媳妇?世同大哥的老婆?我听庄家人说起过,庄大爷单丁独子在大城市里作事,儿媳妇是个赫赫有名的律师。刚才你走后,我突然想起了,赶紧追来的。”
“哦,是·”·我公差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梅桢悄悄地出了身汗,身份已暴露,看来此行难免的了。
“哈,庄大嫂,真是你,我的眼力还不错吧?你来了,庄大爷的事就有希望了。”那人情绪激动不已。
“你·“…是谁?”梅桢警惕地问。
“我是世琴的男人的兄弟呀!”
“世琴?”
“大嫂你头一次回乡吧,你不熟悉,世琴跟世同大哥是叔伯堂兄妹,我哥哥作了庄家的上门女婿,你说,我该不该叫你嫂子呀?”
“哦。“
“我姓袁,大嫂你就叫我小袁好了。我在乡政府里做事,庄家人叫我代他们递状子听消息什么的,大嫂你尽管放心,我不会瞎讲话的。庄大爷的事这一带老百姓上点年纪的都知道,许多人为他抱不平,上回递的状子,签名的有头二百人呢!大嫂你是大律师,人家传说你办活过许多死案子,你一来,庄大爷的事真的有希望了”
“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这些事,我去吴兴办案子,顺道绕过来看看,世同去世前留下话,要我上他家乡看看……”梅桢半是推脱半是负疚地说。
那叫小袁的脸上立刻显出藐视来了:“原来如此!我是听庄家人说,庄大爷白养了个儿子,庄世同出去后从来没回家祭他老子的墓,这两年为给庄大爷伸冤,庄家人连连给他写信,他连个屁都不放一个,真是铁了心绝了情的。我知道,你们是怕庄大爷的事连累了你们的名声地位,那你这趟还绕过来作啥了庄世同要你来代他还良心债呀?”
梅桢被他一席话冲得耳热心跳,庄子庄子,你何时收到过家乡的信?你怎么连一点口风都不吐露给我?难道你真地欠下了一笔良心债?难道你真地要我替你来还债?
“我劝你呀,趁早回头,开路,堂堂皇皇做你的大律师去吧。你要进了庄家门呀,不被庄家人的唾沫淹死才怪呢!”小袁吮嘟嘟调转车头。
“小袁兄弟,”梅桢一把拽住车屁股,“你等等,你听我说,我没说假话,我真不知道,倘若我要作假,我何必绕道来这里?”
小袁停是停下来了,仍是气鼓鼓的:“世同大哥会一点都不告诉你?!”
象是有根针钻进心脏,梅桢痛得丝丝吸了口冷气,微微盛起眉头。作为一个妻子,在丈夫故世以后突然发现丈夫竞有许多心事瞒着自己,这种痛苦并不比承担丈夫的死讯轻松,并且它将是永远无法排解的了。即便真有天堂地狱之说,梅杖的灵魂还能寻到庄子的灵魂吗?待梅桢的灵魂赶到地狱,庄子的灵魂是不是又重新投胎人世了呢?这真是气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也许是梅桢被痛苦压抑着的神情感动了小食,小袁口气软了下来:“大嫂,你真是不知道啊?世同大哥一定是没接到那些信了,庄家的人也这么猜想的,世同大哥再无情也不女接了信一个屁不放的呀,那还象庄大爷生的儿子吗?大嫂,你不知道,有人千方百计压着庄大爷的事不让平反哪。你想想,当初就是他们亲手批下的案,这一下子翻过来不是打了他们的耳光了吗?庄家人都怀疑,发出去的申述信都被压下了,否则怎么会一点风波都不起的?可惜没抓住把柄,不能去告他们侵犯人权。大嫂,如今我们也读了几本法律的小册子,多少也晓得点了。”
“大嫂,走,我用车子带你去庄家村,两只脚走走也要半个小时呢,乡下的路,看看就在眼前,走走走到天边。”小袁吮哪嘟又调转了车头。
“还是一起走走吧,你先把我公爹的事说点给我听听,要不怎么踏进庄家门呢?"梅桢说。
“好,大嫂,老实说,我一见你就觉得你面善,天庭宽阔,准是个有主见有本事的人!"小袁叭地拍了下车座。
河堤上的水柳虽已褪尽绿色,那枝条仍是柔韧而情态万吠的,它们错落有致地把黄铜色的江水切割成无数几何图形。早晨最新鲜的阳光在枝条上精灵似地闪烁。
江上,小火轮呜呜地高鸣,机帆船突突突突地梭行。
自行车在大堤上恍哪吮哪地响。
“我从来没见过庄大爷,可是听这一带的老百姓经常说,想起来就象自己见过似的。我高中毕业回乡劳动,后来调到公社当文书,乡政府恢复后又调到乡里做事,十几年功夫老是在替人宣传什么解释什么,话说来说去就是那么一套,我自己都腻味了。我有个老同学在城里一家出版社工作,他对我说,你老为人家耍笔杆做什么?你自己写点有意思的东西呀。我说,什么有意思呢?他说,譬如写写你们的村史、乡史,不就很有意思马?我被他点开了窍,开始东奔西波地收集资料,找老一辈人吹牛,听到最多的就是庄大爷的事了。我原是早该动笔的,可是庄大爷的事不弄个水落石出,我不好写哪!”小袁一手推自行车,一手不停地比划着。
梅桢折了一根光秃秃的柳条,在手中盘着缠着。
“听人说,庄大爷年轻时方圆百里挑不出他那样的人品,直到老了仍威武得很。我看过他的照片,长方脸,卧蚕眉,鼻若悬担,眼若朗星,确实英俊,唇上有一圈擦黑的胡须,十分潇洒。唉,坏就坏在这圈胡须上,听说有个相面的替庄大爷看相,劝他把胡须剃了,说是胡须圈口要杀头的,庄大爷不信,把那相面的赶跑了。庄大爷说起话来,大拇指将胡须横竖一撇,挺括得很呢!谁知倒被那相面的料中了”
“我只知道世同他家是这一带的首富,他有个伯父开煤矿的,他父亲是个地主,日本人的时候当过伪县长,所以,被镇压的……”这些情况还是梅核在法学院念书时何压告诉她的,那时她正开始与庄子谈恋爱,何压以学生党支部委员的身份找她谈话,要她慎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