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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墓碑的的秘密（第6页）

你的大大的英雄的！于是就把船和人都放了。那些船民用箩筐装着礼品上门谢茁大爷，庄大爷一点不收，他说，他只图个好名声，日后到了地狱里做鬼也做得畅快点。如今那几户船民还有健在的，说起庄大爷都叫菩萨的。庄大爷那个县长一直当到一九四九年，土改的时候，庄大爷头一个把土地交公了，挣了个开明绅士的称号，虽然不作县长了，政府办个什么事还请他去商量，挺看重他的。三反开始，不知哪个缺德的往上参了一本，说庄大爷做过汉奸县长，唉，人生在世，总不能一个个都摆得平，总会在什么地方得罪过什么人的。于是，一天夜里，上头来了辆警车把庄大爷带走了。老百姓第二天就传遍了，这消息跑得比数九天西北风还快。也没有人领头，呼啦一下，象闹虫灾一样，数百人都拥到区公所去了，把个区公所围得水泄不通，嚷着把庄大爷放出来呀，庄大爷是好人哪！你知道，这可给庄大爷帮倒忙了，上头来的人觉得你姓庄的他妈的能量那么大，竞敢策动百姓造反呀，没治的了，杀！"

“搞不清楚，庄家人要为庄大爷申冤，这处推那处，那处托这处，都说不归自己管，不干自己事。当初可是有告示的，上万J场前还开公审大会。听说，庄大爷死前并不慌张，还撇了撇胡须笑着说，再过二十年又是条好汉！他自己挑了颗子弹，手掂掂，说声差不多了，便去墙跟前立定。那子弹噢地从庄大爷后颈脖进去，从他的嗓眼里窜出来，庄大爷扑通倒下，一点儿没破相，那圈胡须还在抖呢。这也是亲眼见过的人说的。”

一股酸水涌上梅桢的喉口，她实在憋不住，哇地一下吐了出来。小袁连忙撑住车，跑过来问：“大嫂，你怎么啦？累了了峨了？晕船了？”

“没什么，没关系，心里有点不舒畅……”

“是的是的，我头一回听庄大爷的故事，也难受了好几天呢。大嫂，前面就是庄家村了。这样好吧？你先在这里等等，息口气，缓缓神，我骑车过去通告庄家一声，他们不知道你来吧？＂

梅核点点头，那酸水还在胸口拱动着。

小袁骑上车哩哩几下就跑远了，梅桢蹲在地上，伸长头颈，真想把整个心都呕出来。庄子知道他父亲的这些事吗？呵，庄子一定知道的。庄子活在世上这么些年，从来没过过一天轻松的日子呀！他一面为有这样的父亲骄傲，一面又为有这样的父亲耻辱；他一面为父亲的遭遇愤愤不平，一面又为父亲的身份忍辱负重；他无时无刻不思念着父亲，又无时无刻不竭力想忘记父亲；他因为这样的父亲而不敢剖白心迹，不敢追求理想，不敢说想说的话，不敢做想做的事，萎萎缩缩郁郁不安地度过了一生，并把这份煎熬带进了地狱。庄子，庄子，我该怎么办？我见了庄家的人该怎么说？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辰光，小袁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说“大嫂，我把庄家的头面人物都叫拢来了，他们都在那儿等着你呢。来，坐上车，我带你去：”

梅核已没有时问犹豫了，她只有坐在自行车的书包架上，由小袁带向那陌生的却又似乎与自己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风呼呼地在耳畔掠过，她闭上眼睛，老是看见一颗子弹从一个人的后颈脖钻进去从嗓子眼里窜出来，那个人的脸与庄子一模一徉。

“到了！”小袁喊了一声。

梅桢象从云端落到地下，她踉跄了一步站稳了，睁开眼，看见面前喇啦啦立着一排人象一堵沉默而阴郁的墙。

一律的富裕了的乡村人家打扮，一律的怀疑的眼光，一律的激动不安的表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二、三十口人呢。

“大嫂，这就是世琴姐。”小袁指着个面孔老身体壮的女人说，又拖出个目光冈狠的男人：“唠，大嫂，他就是世钊大哥，和世同大哥也是叔伯兄弟。如今庄家上辈人都没了，庄家的事统统由世钊大哥挑头了。”

世钊大哥吭吭地咳了两声，用眼珠凶狠地剑了她两下，说话了：“你来了，嗯，先去庄大爷的坟上看看吧，世同来不成了！"

梅桢的心别别一跳：“爹“·…他的坟，还在？”

世钊又剑了她：“你们怎么会知道？！那座坟，是怎么保下来的吗？我们把庄大爷的遗骨东藏西藏，有时就藏在装粮食的坛子里！风头过去了，我们悄悄为庄大爷做了坟，年年祭奠大爷不安的灵魂。文革的辰光到处都在掘坟，我们自家爹娘的坟都被掘了，可我们不让人掘庄大爷的坟呀！世琴，你把裤腿撩起来，给她看看户

女人把裤腿持上去了，腿肚子上横七竖八卧着伤痕，象七、八条蚁蛤。

……世琴趴在庄大爷的坟上喊，你们要掘这坟，先把我跺碎了吧！那些丧尽天良的就把铲子往世琴腿肚子上刨……”

“大哥，提那些做啥！”

“说给城里人听听，他们以为人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户

“大哥，快上坟去吧！＂

“走！”世钊大哥一挥手，呼隆，二、三十口人往坟地上拥，后面又跟上了一群乡亲。梅桢象是被潮水挟着裹着，身不由主地飘去。

庄大爷的坟在一片稠密的老竹林边上，是座庞大的土垒的圆坟，四周堆着碎石块，没有碑，坟顶压着块青石。坟对面不远能看见河堤上的水柳。

“庄大爷！”世钊大吼一声，庄家的人刷地都跪下了。有几个乡亲也跟着跪下。梅桢惊恐得不知所措。

“大嫂，你跪呀，快跪广小袁在背后轻轻地推她一下。

“我。“我鞠三个躬。”梅桢慌乱地弯弯腰。

“你是庄家的人吗？跪祖宗损你什么规矩啦？＂世钊恶狠狠地问。世钊跪着跟梅桢立着一般高，梅桢恼恨他又有点害怕他。

“大嫂，我们这儿的规矩，对自家的老人都行跪的，你得入乡随俗呀。你要别扭，我陪你一起跪吧，啊？＂小袁又拽了她一下。

梅桢随着小袁扑通跪倒了。

庄大爷……爹……容我想想、再想想。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调查一番，再调查得深入一些，倘若事实确凿，我，决不会推卸责任的！梅桢默默地祈祷着。

“庄大爷”世钊喊着，声若铜钟，面孔上淌过闪亮的滚烫的泪珠：“今朝，世同他媳妇给你磕头来了，你的冤魂可以安稳些了吧？庄大爷你在地狱里若遇着世同别再责难他了，他的媳妇今朝给你磕头了”

“庄大爷快了快了，我们给你立碑的日子是不远的了”

人群中有人吸泣。

老竹林的叶子一层一层地落下。

远处，透过水柳丛，帆影与云影竞相追逐，古铜色的江水负载着岁月的痕迹顽强而沉默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