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同意我的意见?”
“不不……你,提醒得很对。”方泊定悄悄地把苦酸的水咽回肚子里,心里一片可怕的沉寂。
何迁轻轻一跳,拍落一棵树枝上的雪,雪雾纷纷扬扬罩住了她和方泊定,她无声地笑了。她站住脚,一转身,面对着方泊定,眉深深的,脸红红的,眼亮亮的,她问方泊定:“你说实话,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意见?”方泊定一愣,忙说:“没有没有,我对你印象很好,你朴素,稳重,有能力,有见解……你是个不同一般的女子。”
何迁觉得双颊滚烫滚烫,掬起一把雪用嘴吮了一下,把散发从眼前甩开,直视着方泊定的眼睛,极温柔地说:“小方,谢谢你,我对你印象也很好。”
方泊定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下十分的慌乱与困惑,胸口象塞进把乱草。
“我觉得我们有共同的志向,共同的理想,我们是好同学,好同志,以后,也会成为好……”何压微微垂下头,羞涩而妩媚地笑着,等着。
无助的悲哀袭上方泊定的心头,他失魂落魄地站着,象一具无意识无情感的雪人。
何压等了一会。抬起头,默默地看他一眼,果断地走上前,把双手搭在他宽阔的肩上。
方泊定觉得有一团耀眼的炽热的火球逼进了他,他无法逃避了。
方泊定颓然低下脑袋,把头俯在何压的胸前,在这一瞬间,他什么也没想,却把一切都想透了。周围的雪悄然无声。
方泊定亲手铸下了终身悔恨的大错,那个雪夜里他吻何玩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一生将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老方,何汪说今天她请客,我们一块到德大西餐馆去吃一顿,多少年没在一块聚聚了。”梅桢说。
“不了,对不起,我还有急事。”方泊定阴沉地答道,“再见!”他朝她们点点头,转身走去,他钻进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里。
何压的脸色惨白,双目愤怒地刺着方泊定的背。梅桢轻声轻气地安慰她:“也许,他一时扭不过来,你别灰心,有空我去找他,再劝劝……”
“不用,不用你去找他了!”何环冷冷地说,她突然醒悟田士霏出了个嫂主意,让梅桢去劝方泊定简直是帮倒忙了。梅桢难得比庄子先到家,庄子难得没做好可口的饭菜等妻子回家。梅桢给庄子机关挂电话,机关里值班的人说,老庄下午就走了,是去医院看毛病的。庄子病了?!女儿冲妈妈:“大律师同志,今天该你实习一下如何当贤妻良母了!”梅桢轻轻地刮女儿一记脑袋,并不生气,她确实很想亲手烧好热腾腾的饭菜端到丈夫面前,这有时也是一种幸福啊,可她总是没时间。此刻她兴致勃勃地跑进厨房想做点什么,刚从冰箱里取出的肉和鱼象石头般硬,要等多少时间它们才能化开?梅桢束手无策了,她突然想出个好主意,叫起来:“梅梅,妈妈也做不好菜,我们索性到对面老盛兴去买几只菜回来搞劳搞劳你爸爸,好吗?”庄梅得意地说:“妈妈,该给你打个零分二”
母女俩拎了饭盒兴冲冲地出门,走到弄堂口刚好碰到庄子。
“暖,你去医院怎么耽搁这么久?哪里不舒服?”梅桢劈头就问。
“是,是单位里普查,我去得晚,排在后面了。”庄世同随便地说,暮色隐藏了他脸上的惊慌。
“噢。”梅桢松了口气。
“妈妈请客,我们索性到老盛兴去荆一顿。”庄梅一手挽着爸爸,一手挽妈妈,说。
“我请客,我请客。”庄世同连连应。
一家三口进了有名的扬州菜馆老盛兴,庄梅提议一人点一只菜。梅桢点了只炒双冬,庄世同点了只糖醋鱼,庄梅点了只清炒鳝丝,还要了只蛋花汤,算算钱还不太贵,又要了盆酱鸭膀,三个人吃得十分满意。庄梅连连喊:“盛不下了,盛不下了。”梅桢又刮她一下:“哪象个姑娘样!”
他们正想离席回家,店门推开,走进来一位高个的男子,穿着件桂圆色的皮甲克,很引人注目,身后还跟着一个灰脱脱的妇女。梅桢与庄世同对望一下:那不是方泊定吗?
“老方”梅桢喊了声,庄世同想阻止她,抬抬手又落下了。
方泊定征了一下,转身对身后那灰脱脱的妇女说了句什么,便跨着潇洒的大步走到梅桢一家子跟前。
“哈,你们真会享福,一家子上饭馆哪!”他笑着,跟庄世同握握手:“庄子,你怎么样?心宽体胖罗!”面孔笑,若仔细看他,眼睛并不笑。
“哪里及得上梅桢,庄子,她有你这个幕后军师嘛,啊,哈哈”方泊定仰面一笑,额前的头发弹跳着,自己都觉得这笑不自然。
“你今天怎么?也来增加脂肪吗?”梅桢问,眼睛悄悄朝旁边溜去,那个灰脱脱的女人已在一张桌边坐下了。
‘哦,那位是我下放到甘肃时的同事,出差来的,请她吃顿便餐,我家里又不开伙。”方泊定淡淡地说,眼中飘过一线阴云。
“老方,中午你也太给何迁难堪了,我看她这回倒真是很诚心的……”梅桢抓紧时机履行自己在何压面前许下的诺言。
方泊定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了,稍顿了顿,生硬地说:“你可以去告诉她,让她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已年近半百,再不是二十挂零的毛头小伙子了。”
梅桢一时有点尴尬,庄世同忙说:“老方你快去陪客人吧,我们走了,有空到寒舍来坐坐。”
“怕是没有这个空的。”方泊定说了句大实话。
走出店门,庄世同对梅桢说:“老方那种性格,决计会与何迁复婚的,你别瞎操心了。”
梅桢不语,她在想,庄子见到老方的神情很奇怪。
庄梅挽住妈妈的胳膊,咬着妈妈的耳朵:“那个方叔叔有点象高仓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