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证人下庭。”
“审判长,我的问题暂时提到这里。”梅桢从容不迫地回到辩护人坐席下。
“审判长,本公诉人认为审讯应该紧紧围绕凶杀这一案情进行,谨防有人利用枝节细末混淆视听。”
“审判长,本律师认为公诉人的言词带有攻击的意味,我抗议。”
审判长有点恼火地说:“请公诉人注意,现在是事实调查阶段,请据事实发言,不要猜测。”
“我就据实发言,请求审判长播放被害者临死前的录音。”公诉人强硬地说。
“同意公诉人的请求,播放录音。”
两个审员叨咕了一会,录音机沙沙地响了几声,猛然间蹿出一个哀婉凄柔的声音:“……恒,这下可称了你的心吧……嗯哟……我知道,你是早有了这种心思的……实在·“…你早点让我去了,我也解脱了,你也可趁心了……”这声音象一只受了伤的小鸟挣扎着在审判庭的半空中回旋着,跌撞着,终于,扑簌簌,落在地上,咽了气。
申小姐尖叫了声:“晚秋,固哇”拗哭起来;冯潇潇则象中了枪弹似地靠在椅背上不动了,旁听席声浪潮起:“啧啧啧啧,作孽呀”
吴恒神经质地抠住了面前的木栏杆,声嘶力竭却暗哑地喊:“不不不……”两个法警上来,制止了他。
“被告,这是董晚秋临死前对你说的话吗?”审判长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昂扬起来。
“是……不不……是她说的,可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被告,本庭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审判长刀锋似的目光往下压了压:“安静!安静!现在,宣读几份法医鉴定结论与现场勘验的笔录。”
一个年轻的审判员站了起来,扯了扯制服,非常庄重地拿起一张纸,一板一眼地念起来,每吐一个字的轻重频率都一样,字与字之间的距离也一样,让人听着很枯燥无味。
“……被害人上腹部右端有锥形伤口,经鉴定,确系现场发现的凶器缠有玫红丝线的水果刀所致。伤口由上至下刺入腹部,深七厘米,被害人送医院抢救无效,终因失血过度,心力衰竭而死·“…”
冷冰冰的声音象条滑叽叽的蛇钻来钻去叫人极不舒服,申小姐唤哩的哭声萦回其间。
“……从凶器的刀柄上取到四枚清晰的指纹,据鉴定均与被告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吻合……”
旁听席间又交头接耳起来,一切证据似乎都证明着吴恒只有吴恒是杀人凶手。
冯潇潇的身子风前残烛般地虚晃着。
‘申小姐不停地抹眼泪,喃喃地咕峨:“晚秋,我因,晚秋,我的因……”
公诉人坐得笔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梅桢刚才说了一番话后口渴了,拧开瓶子一口一口地喝着葡萄搪水。
待审判员慢吞吞一字不漏地宣读完了一叠材料,审判长便宣布暂时休庭,下午两点继续开庭。他的声音有些疲倦。
梅桢在法庭的门廊里遇上冯潇潇,她象是存心等
着她的。
“啊,你怎么还穿得如此单薄?入秋了,小心着凉。”梅杭见冯潇潇只穿件单布衬衫,罩着条灰扑扑的背带工装裤,不免为她生忧。
“真是秋天了。”潇潇叹了一句,眼睛直追着门外一片晃晃悠悠下堕的树叶。
“冯潇潇,我们一块上附近饮食店里去吃点什么,你喜欢吃面还是锅贴?”
“不,梅律师,我要回单位的,我只请了半天假,我要回去补假。”
“打个电话说声好了,中午这点时间,来来回回乘车多累。”
“不行的。”冯潇潇垂下眼皮,轻轻地说。
梅桢暗暗算了算日期。她的处分期还没过呀,心中陡地起了一层惆怅,无奈地说“冯潇潇,那你就快走吧,下午无论如伺得来出庭呀!”
“我会来的。”她幽幽地看了梅桢一眼,又急速地朝两边望望,没人注意,突然一把抓住梅桢的手:“梅律师,你说真会是吴恒杀了董晚秋吗?”
“怎么?你不是说你相信不是他杀的吗?
“我一直这样想的。可刚才,看他那副沮丧的模样,我怀疑了,只有心中有愧的人才会这般失魂落魄的“……冯潇潇眼中流出一股痛楚。
他没有杀董晚秋难道他心中就没有愧了吗?梅桢想说却没有说,她不想在这个痴情的姑娘面前流露自己对吴恒的鄙视,至少暂时还不想。她沉默着。
“梅律师,倘若真是吴恒杀了董晚秋,他是罪有应得,我,我也逃脱不了罪责,他一定是为了我而杀她的”梅律师,近来我愈来愈感觉到我是有罪的……我以前的自信、清高都是自欺欺人的,我日日夜里睡不着觉,我把从前那两年的事体一桩一件都想过来,我确实有罪,我、我对董晚秋有不可推卸的罪,好几次,她跑到我梦里来对着我哭,我受不了·“…”冯潇潇急急地诉说着,看来这个念头在她心中已郁结了多时了,她的眼囊发青,光滑的额头上起了好几粒红痘,下巴削尖,嘴角上刀砍似地出现了两条皱纹。
梅桢心里一阵阵纹痛,这人世间,这情,这爱,奴役了多少男女,能挣脱枷锁的极少极少!她让自己喘平了气,竭力用平和的语调说:“冯潇潇,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一个人能够反省自己过失是清醒的,不过你也不要太悲观,那毕竟与触犯刑律的犯罪有本质的区分,你还来得及弥补“
“不,不,天缺一块有女媛,心块一块难再补,我宁愿承受肉体的惩罚,这精神上的噬啮一辈子都安宁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