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道:“是太后关照奴蟀的,要像待夫人一般服侍你的。何况太后也说了,百日后就要给小皇子册立太子,随后便正式给你加封夫人名号,奴蟀应该给夫人道喜呢!”
乌头听着这话却愣住了,片刻,那眼泪便像断线珠子似地滚落下来。
“夫人,莫哭,哭不得呀!”紫衣忙从袖笼里抽出张丝帕子塞进乌头手心,她搞不懂乌头为何常常悲泣,普天下能有几个女人能受到皇上的青睐呢?她乌头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回廊那头跑出个小宫娥,隔着老远挥手喊道:“紫衣姐姐,太后召你呢!”
紫衣便不敢怠慢,跟乌头道:“夫人,随奴脾一块回屋去吧!”
乌头没好气道:“你去去怕什么?不见得我一个人连坐都坐不得了!这园子宿卫森严,宫墙重叠,我一个弱女子,怕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吧?”
“夫人休动怒,奴脾不是这个意思!夫人愿在这儿散散心也好,奴脾去去就来!”紫衣作了个揖,便匆匆地去了。
乌头望着那一点紫色消失在回廊深处,轻轻叹了口气,她并不想这样抢白紫衣的,可是除了紫衣她几乎没有人可以说话了。
那日,她费九牛二虎之力生下儿子,看都没看到一眼,便被宫婆抱走了。月余来,她躺在**动弹不得,只有紫衣与她相伴,为她端茶送饭倒尿盆。每日寅时,便有一个老宫婆捧着百子戏蝶彩陶奶罐前来讨奶,让乌头将鼓胀的奶水挤进陶罐,送去给小皇子喝。乌头每每挤奶的时候,眼泪合着奶一起流人罐里。她多么想怀抱着儿子,亲自给他喂奶啊!她曾问过老宫婆,这些奶拿过去,小皇子够吃吗?可老宫婆道,她只管将奶送到娘娘寝宫门口,小皇子长得啥模样她都没看到过。
想起未曾谋面的儿子,乌头痛彻心肺。
乌头怀孕时,太后是隔三差五地来探望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可自打乌头生下小皇子,太后却再不露面。想起那个衣着素净、面容端庄、总是冷静而胸有城府地浅笑着的妇人,乌头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怖。
乌头有时也会想起那个多情的皇上,她曾经咬牙切齿地恨他,可渐渐地,她不再讨厌他,她觉得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还是皇上。她心中存着一丝侥幸:愿皇上不要忘记我,快点接我回未央宫吧!
至于她的葫芦哥,那个她曾经肯为他豁出性命的男人,现在却成了懦夫,成了小丑,乌头尽力将他从心中剔除!如今只有阂孺,她的葫芦哥已经死了!
那么她呢?她是谁?从哪里来?将到哪里去?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前的乌头也死了,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为皇上生了个儿子却命悬一丝的女人……
乌头心里千头万绪不着边际,抬手拨动琴弦,不知弹的是何曲子,只由着心绪操撰,断断续续,悲咽冷涩。
雪容苍老的终南山似乎不忍卒听这伤痛之音,深灰的云层渐渐地将山顶盖没了,日里恐怕会有一场大雪。
周围的一切都冷冻了,凝固了。
“师妹的琴艺愈发地精致了!”
忽然有一个声音划破厚冰般的宁静,乌头猛转头,却是浓妆彩衣的阂孺,那张腮红齿白的脸上挂着脸谱似的笑容。
乌头像见着鬼似地打了个寒嗓,立起身便要走开。
“师妹!”阂孺窜到乌头前面,拦住她,馅媚地笑道,“师妹给皇上生了个儿子,成了贵人了,便不理我了么?师兄是特地来向你道喜的呢!”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乌头悲愤地说道。
“你怎么会不认得我呢?你连我娘带给我的胎记长什么地方都知道了,还不认识我呀?”阂孺垂涎地笑着,逼近乌头。
乌头退却一步,凛然道:“阂孺,你再敢无礼,我就察报皇上了!”
阂孺仰面大笑,笑得歇斯底里,笑得泪流满面。笑停了,更逼近一步,道:“你去告吧,你以为皇上只宠爱你?你如今能见着皇上么?可我天天和皇上在一起。皇上离了你,还有其他的女人;皇上若离了我,便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呢!”
乌头已退到水轩的木栏杆边上,再也不能退了。她惊恐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阂孺的脸,那张脸因为敷了重彩,又被眼泪冲洗,变得花花搭搭,十分狰狞可怖。她拚命往后仰着身子,扭转脸不去看他,大声道:“我要喊了,阂孺,太后在前厅坐着呢!”
阂孺一伸手捉住了她的腰,嘿嘿嘿地惨笑起来,道:“师妹啊,你还一心等着皇上封你个夫人是吗?你以为你为皇上生了个儿子便可一步登天了是吗?你不要白日做梦了!我告诉你吧……”
一阵风旋转着横扫过来,将阂孺下面的话卷走了,乌头只看见他抹得血红的嘴蠕动着,他的描画得一团黑的眼睛恐怖地瞪着,一大蛇一大沱浑黄的眼泪从那里面涌出来,而他的手却愈来愈紧地箍紧了她的腰。
乌头拚命地扭动腰肢挣扎,捶他,推他,踏他,并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来人啊来人啊”。
阂孺惊慌地腾出一只手去捂乌头的嘴,一边道:“师妹,别叫,求你了,别叫……”
乌头哪里再听他的,一边喊,一边挣扎,一边捶他推他踏他。
“师妹我、我对不起你了!”阂孺的面孔忽然间扭歪了,两眼冒出凶光,一只手捉住乌头的脚脖子,猛地用力一掀。
乌头仰面翻出栏杆,衣袂随风飘扬,如同一只巨大的灰蝴蝶。
“师妹”阂孺扑到栏杆边,伸手想去抓她。
只听清脆的“咔喳”一声,乌头跌落在池面,薄冰崩裂,冰下的漩涡迅速将她裹挟,只见她的手在水面无端抓了两下,一瞬间便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