蟀子道:“老爷前脚跟长乐宫侍郎走了,后脚便来了一个客。那客好怪哟,乘一辆驯马高车,却不着冕冠,束发著绛红峭头,还斜插着一只绢花,腰间偏生佩着错金鞘宝剑,不伦不类的。他的车上可热闹呢,坐着三、四个倡伎优伶,都穿红着绿,浓妆艳抹,或鼓瑟,或吹箫,或击筑,一路行歌而来,引得路人注目。奴脾们不知他为何方圣贤,反正不像是朝廷官吏……”
审食其一听那调悦不羁的行状,料定是郎中大夫陆贾,便急了,斥道:“无知的奴才,岂可以貌相人?若怠慢了陆大人,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原来那陆贾现虽托病赋闲在家,却是个不可等闲视之的角色。他曾出使南越,说服南越王尉佗向汉称臣;他为高祖著《新语》十二篇,论述秦所以失天下,高祖所以得天下的道理,深得高祖赏识。当年审食其初人朝廷,无朋无党,势单力薄。他景仰平原君朱建刻廉刚直的名声,很想与之相识。那朱建因风闻辟阳侯操行不端,以取悦吕后而获升迁,便不肯见。全仗陆贾从中斡旋,正值朱建母亲去世,陆贾便叫审食其送去黄金百两,使朱建体体面面地为母亲办了丧事。朱建感念审食其雪中送炭的诚意,即与他结为友好。及至审食其被汉惠帝拘捕下狱,那姑洗夫人求助于平原君。朱建口辩无双,三言两语便说服了惠帝娶臣阂孺。由阂孺去向皇上求情,皇上哪有不听?这才救出了审食其。所以,那陆贾也算得是审食其的半个恩人了。
奴婶们见老爷发火,扑嗯扑随都跪下了,还是方才那脾子道:“奴脾们不敢,奴脾只管通报夫人,夫人待之若上宾,约摸坐了一壶茶功夫才去的呢。”
审食其挥挥手,让家脾们都退下了。他拈熨沉吟:那陆贾赋闲在家却从来闲不住,频频交游于朝廷三公九卿之间,是个无所不往、无所不知的通灵人物。他为什么偏偏捡掌灯之时才上门来?他与夫人并不熟捻,那一壶茶的功夫究竟谈了些什么呢?
审食其莫名地觉着烦躁起来,背着手在花厅里踱着步子,心里计算着夫人与孩子们上原庙祭奠大约要多少时辰方可回府。
直握到近午时,辟阳侯夫人姑洗带着儿子女儿从原庙回来了。审食其急忙迎出去,汕汕笑道:“夫人,夫人你要去原庙怎也不等候我一起去呢?”
姑洗正眼不看他,绕过他,拉着孩子们嘈嘈嘈直往屋里去。审食其知道她气他一夜不归,便颠颠地跟在她后面走进屋。姑洗让脾女们将孩子带下去休息,转身去卧房替换外衣。审食其不厌其烦地跟到东,跟到西,一路陪笑道:“昨夜晚与右垂相、奉常卿几个通宵起草废除三族令、妖言令、贱商令的诏书,一直到东方破晓呢。我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紧赶慢赶回到府中,夫人却已经离家了……”
那姑洗一双小眼睛蜂鳌一般盯着审食其,盯得他毛骨惊然。片刻,她冷笑道:“老爷你当我是白痴吗?我又不是不知道太后召你去做什么勾当。莫说我了,满朝廷谁个不知?你们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说着,双手推操着审食其的背脊,将他推出房门,没好气道:“妾身要更衣了,请老爷回避吧!”便啼地将房门关上了。
审食其被晾在门外,好不气恼。见两个小蝉女站在廊角处掩嘴吃吃地笑,便喝道:“闲着没事干是不?叫你们爹娘来,领你们回家去!”
那两个丫头吓得咕咚跪下了,哭道:“大老爷开恩,别让爹爹知道了,原是家里姊妹兄弟多,一锅饭匀不过来吃,回去爹爹要揍死了!”
审食其便道:“你们待在这府里,听到的每一个字统统替我咽到肚子里去,不准吐出一笔一画来,否则,家法杖毙,决不留情!”
那两个丫头使劲咽着口水,道:“奴蟀听明白了,都咽下去了!”
审食其挥袖让她们下去,回头看房门,仍紧闭着,实在忍耐不住,便用拳头擂着门板,恨声道:“你到底有完没完?还不快开门,我有要紧事问你!”
那姑洗隔着门板道:“老爷请到别处去吧,妾身闻不得你身上那股骚臭味!”
审食其心头火呼呼地窜上来,抬起脚吮嘟瑞开了门,劈面给了姑洗一巴掌,骂道:“你这贱人,给你把扶梯,你不下来,反倒愈爬愈高了!你说你是个明白人,当初太后备了许多嫁妆把你有头有脸地嫁过来,你怎么说的?太后是你的再生父母,你再投几次胎都忘不了她的恩德。如今却这般地作闹,我哪里生受得起?便是一简休书将你退给太后,我也图个耳目清净!”
审食其沉吟不语,他自然难舍儿子女儿,又恨姑洗得志太猖狂,又怕太后听到风声会对姑洗发难,他却不知道如何让姑洗明白他的苦衷,憋得青筋暴张。
那姑洗见他还不松口,急了,哭道:“老爷若真将妾身休回长乐宫,妾身不如在这里一头撞死了,我的精魂也不会放过那个老妖精的……”
“嘘你寻死啊!”审食其猛地打断了她,跨出门槛左右看看,无人;再到廊角望望,仍无人。这才回转屋里,小心翼翼关上了门,道:“你信口雌黄胡说些什么呀!若让太后闻知,你真就做鬼魂去吧,到时别指望我来救你!”
姑洗听他口气,还是怜恤自己,便抹着眼泪道:“妾身心急,也顾不得什么了。妾身命贱,原不足惜,妾身只是为老爷忧心啊!”
“要你为我操什么闲心?你就少给我添乱我便谢天谢地了!”审食其没好声气。
姑洗道:“妾身一是担心老爷的身体,毕竟不能跟黄花后生比了,你没听宫里人说太后天天喝鹿血吗?”说着偷觑丈夫脸色,见他沉着脸不语,便又壮着胆道:“妾身二是担心老爷的仕途。朝野上下对太后和老爷的事虽有议论,终究无有把柄。昨日你刚刚升了左垂相,转身就去长乐宫且一夜不归,你不知道你的背脊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有朝一日刘氏兄弟夺得皇位,老爷你岂不白白替太后殉葬?”
审食其一把捉住姑洗的手腕,低声问道:“你、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刘氏兄弟真想谋夺皇位?这可是大逆不道,是五马分尸的死罪啊!”
“老爷你把妾身捏疼了!”姑洗挣脱他的手,揉着手腕,嘀咕道:“这皇位本该姓刘嘛!”
审食其斥道:“妇人之识!如今的小皇帝难道不姓刘?难道他不是惠帝的骨血?”
姑洗道:“人人都怀疑这小皇帝的来历,都说是太后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野种,是太后谋夺了皇位!”
审食其再次捉住姑洗,颤声道:“夫人啊夫人,我就对你实说了吧,当今皇上虽非张后亲生,却实实在在是惠帝之血脉!我也知道你那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你却万万不可再以讹传讹、推波助澜了!你只想想,我们的儿子和女儿都尚未成人,我实在不忍心让他们成了无爹无娘的孤儿呀!”
姑洗的泪水哗哗地涌出,道:“老爷,妾身虽愚昧,难道连这点利害都不懂么?妾身正是为了我们的两个孩儿,才劝老爷要渐次疏远太后。妾身今儿一早便带孩儿们一起去原庙谢恩,妾身特特让马车敞篷贯街而过,要让人人都知道,老爷的侯号原是高祖爷封的,老爷如今官居相位,也是承袭高祖爷的福荫,并非缘于太后之私情啊!”
姑洗凑到他跟前,低声道:“陆大夫让老爷好自为之。陆大夫说,齐王刘襄的几个儿子,虽受了太后的封赏,那几个王号,岂在他们眼中?都蠢蠢欲动地盯着大汉朝皇帝的皇位呢。还有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都不是省油的灯。另外营陵侯刘泽手中握有兵权,他虽是太后的外甥女婿,可终究是姓刘啊!”
审食其听着,冷汗渡渡淌下,他看到了自己处境的险恶,却一筹莫展。
姑洗又道:“陆先生还替你带来一卷平原君写给你的书简。平原君出京城云游他乡去了,特特留下这卷书简,嘱陆大夫交给你的。”便从箱笼中取出一捆竹简,递给审食其。
审食其接在手中,发觉这卷竹简是新竹刚削成的,微微泛着青绿色,还闻到一股竹皮清香,且特别沉。自平原君救过自己一命后,审食其特别敬重他,信任他。平原君在小皇帝新立之际出京远游,却留下这卷新简,他究竟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呢?
审食其将竹简放在几案上,缓缓地忐忑不安地展开它,新竹清香一股股地散发开来,却无字。展开三分之一了,无字;展开一半了,仍无字;一直展到头了,还是无有一字!原是卷空白的新简!
审食其的心坪坪地跳起来,他不甚明白平原君的意思,却隐隐约约猜到了平原君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