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心如刀绞,强忍着,点点头,道:“这有何难?哀家依你就是。盈儿可宽心静养,切莫再煎熬精神了呀。”
刘盈得了太后首肯,这才躺下。只觉得头重如铅、身轻如云,昏沉沉又睡死过去。
太后便一一吩咐宫脾内侍好生照看皇上的饮食起居,太医给皇上开的药,必先由医官尝试了方可给皇上服用,又吩咐宫禁卫严加防范,各级朝官包括掌管皇族事务的宗正和掌管皇宫财务的少府下属各令丞,无有太后手谕,一律不准人长信殿见圣驾。
太后暗暗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要将那妖妇的影子从盈儿心底剔除出去!她没有办法赢回高祖的心,因为高祖是她的丈夫,可她必须赢回盈儿的心,因为她是盈儿的母亲!太后需要盈儿,她需要一个完完整整属于她的盈儿!
汉惠帝刘盈在长信殿安安静静地躺了两天,便觉得神智清爽了许多。他想上朝理事,但看到那顶盖着前圆后方的蜒板、垂着十二排白玉珠旎的皇冠便觉头晕;他也想到应该搬回未央宫了,眼前却立刻浮起如意惨死时狰狞恐怖的面孔,便心悸气喘起来,只得在长乐宫中握着。这一握便是两年,由那未央宫铺金嵌玉的寝宫竟自冷寂生尘。
太后日日替惠帝上早朝,罢朝回宫,总是要将朝议奏简一一讲述给惠帝听,并询问惠帝的处置意见。太后生怕惠帝生疏了朝政,太后一心想让惠帝成为治国有方的圣君。可是惠帝哪有心思去研究那些典章律条,他只是牵肠挂肚廷尉审理毒杀赵王一案是否有了结果。他几次想问母后,话到唇边又咽下了。母后替他料理朝政已够操心烦神了,他不忍心惹她生气。
次日,老黄门急匆匆奔进惠帝寝殿,刚要开口,一眼瞥见太后正坐在惠帝榻旁,忙将嘴合上,牙齿咬着了舌头,嘘嘘地吸气,憋得脸发青。
太后看得清爽,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地收拾起手中的简犊,道:“好了盈儿,听哀家念这许多奏章你也乏了,公公,你陪皇上去百子池畔散散心吧,春寒料峭,要披上裘袍。”
太后说罢,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老黄门还愣着,刘盈一跺脚道:“还不快说,看你神色逞逗的样子!戚姬她、她知道赵王被人毒死了?”
老黄门回转气来,掀起门帘四处看看,方道:“老奴听宫人传言,毒杀赵王一案已经审清,凶手却是东门外一个官奴,现已处斩了。”
“谁断的糊涂案?那官奴怎会去毒杀赵王?”刘盈一拂手,愤然道。
“老奴也是疑惑,宫人们却说不出缘由。老奴又去了永巷,那永巷监令却已换了张陌生的面孔,说是奉旨行事,横竖不让老奴进门。老奴只好向他打听戚夫人的病状,谁知他竟说永巷里没有什么姓戚的,还将一大捆名册捧出来让老奴自己查阅。老奴费了好大力气将那捆竹简从头到尾披阅了一遍,真没找到个戚字啊!”
刘盈生气地骂道:“定是你老眼昏花看丢了!”
老黄门迟疑了一下,道:“老奴看得仔细,那竹简中间有几片是新换上去的。”
刘盈沉吟道:“想必是先头那个监令捣的鬼,前回去永巷,联就看他不顺眼,一脸的奸诈!”
老黄门揖道:“陛下目光如炬呀!老奴也问现任监令,他的那位前任去了何处?现任监令说,那人原是谋杀赵王的元凶,是他以重金收买了东门外的官奴,令他把鸿酒放在赵王伸手可及的床头,赵王蒙胧醒来,口渴难当,便喝下了毒酒,一命呜呼!现凶手已伏法,是与那官奴一起押往刑场腰斩的。”
刘盈怔忡片刻,喃喃道:“看来那戚姬也是被他们给害死了,尸骨还不知抛在何处呢!”说着一阵钻心的痛,便捂住了胸口,那眼泪也随着落珠般地滚出来。
老黄门慌忙跪下,道:“皇上节哀!龙体为重!太后有旨,要让皇上静养,谁都不准在皇上跟前再提赵王的事。老奴给皇上递了消息,皇上若是哀痛过度,伤了身子,老奴是吃罪不起的呀!”
惠帝却霍地站了起来,吮嘟哪一脚瑞翻了炭火正熊的龟璃纹铜暖炉,转身蹬蹬蹬地朝门外冲。
“皇上!”老黄门用膝盖蹭步上前,拽住惠帝的袍裙,叫道:“皇上千万不可去询问太后呀,老奴我还想着多服侍皇上几年呢!”
老黄门哪里敢去歇息?慌忙唤宫脾收拾暖炉,自己便摸着一颗心,远远地跟着惠帝,待见着惠帝楚进太后宫室,才无奈地止步,挨墙根守候着。
汉惠帝刘盈猛地一掀锦帘,冲进太后的宫室,但只见案几上简犊累累,却不见太后身影。太后室内不生暖炉,刘盈倏地打了个寒嚓,叫道:“母、母后哪里?”
“是盈儿啊!”从垒成宝塔似的案犊后面传出太后温厚的声音。太后放下手中的竹简,直起了腰身,笑道:“盈儿散步回来啦?百子池上的冰都融尽了吗?”
刘盈胸膛鼓胀得快要爆裂开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后道:“母后,先前母后曾答应了孩儿三桩事的,母后难道都忘记了吗?”
太后已感觉到惠帝不同寻常的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胸有成竹,沉稳不乱。她缓缓地站起来,揉了揉看简犊看得发酸的眼睛,又眯起眼睛,透过雕花窗格远眺萧疏空廓的终南山,山凹中的积雪在残冬苍白的日光中斑斑驳驳地闪烁着,一只秃鸳贴着黄褐色的山坡盘旋,它一定是在为它的雏儿们觅食吧?太后平静地、却是一字一句地道:“哀家何曾忘记盈儿要求的那三桩事啊,那赵王如意不是已经按王礼厚葬了吗?”
“母后既然未曾忘记自己的许诺,为何查明了毒杀赵王的元凶,却不让孩儿审讯呢?”刘盈这回是横下心来了,紧逼着太后问道。
太后回头冷峻地看看她的儿子,盈儿被妖色迷眩已失去了理智!太后将内心风暴似的愤怒掩藏得点水不漏,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哀家是怕我儿耳慈心软,审不下去啊!”
“母后,如意弟弟平白无故惨遭毒杀,孩儿对那恶凶是恨不能千刀万剐,断然不会手软!”刘盈拱手垂目,不看母亲的脸色,径直道:“孩儿以为廷尉府中必有人贪赃枉法,拿个监令和官奴作替死鬼。那监令与赵王无仇无冤,何故冒天下之大不题而毒杀赵王呢?幕后必有主谋,孩儿要亲自开庭,审它个水落石出!”
太后又将脸转向窗外,那只秃鹜依然在山崖间不屈不挠地盘旋着,残冬未尽,万物尚未复苏,它能寻到食物带给它的雏儿吗?太后着实为它担忧,目不交睫地紧追着它。
“母后……”刘盈见太后沉吟不语,又唤道。
太后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聋下眼皮,她的脸霎那间苍老起来,她觉得十分疲倦,伤感道:“盈儿,你这么疑神疑鬼、东盘西问,无非是想说那主谋便是哀家,那你就直说好了,何必费那么多心思兜那么大圈子呢?你身子尚未大愈,切不可劳神过度啊!”
太后冷笑道:“我儿临事勤谨,哀家额手称庆。却不知是哪个心怀巨测之徒又在你跟前摇唇鼓舌拨弄是非了?廷尉府承亲自主审,御史府还遣派两名中承监审,那永巷监令死到临头敢不供认主谋吗?”
刘盈暗吃一惊,急问道:“听母后之言,莫非元凶已擒住了?那丧心病狂的究竟是谁?”
太后走近惠帝,将他腰间松弛的丝带系系紧,叹了口气,道:“盈儿莫怪哀家瞒你,哀家实在是怕你承受不住啊!”
“母后你但说无妨,孩儿身为国君,天塌下来也是要撑着的。”刘盈嘴里硬,心早就悬了起来。
太后看住他,不温不火地言道:“那监令一上廷尉府大堂便招认了,那戚姬以美色勾引他,又令他制鹤酒送人内宫……”
“不,不不,母后,这不是真的!”惠帝叫道,仿佛全身血一下子被抽干了,他浑身冰凉,上下牙齿格答答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