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的!”
太后声音不高,刘盈却如闻炸雷,耳膜震痛,忽地一道闪电划破混沌,刘盈哼哼地冷笑起来,道:“母后,你不要再骗我了,我已不是三岁儿郎了!人说虎毒不食子,那戚姬再怎么狠毒,也不会去毒杀赵王呀!再则,那戚姬凳钳为奴,蓬头垢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何来美色去勾引监令呢?”
“盈儿你是长大了,可你耳塞目翁却连三岁孩童都不如!”太后温怒地道:“那戚姬置鸽酒自然不是毒杀她的儿子,她要毒死的是你呀!她却不知如意会睡在你的寝宫,她更不知那天凌晨你会独自去猎场。那监令只命宫奴将鸽酒置于龙床旁边,偏偏就毒死了赵王如意,这就叫做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老天是长眼的!”
惠帝听得心惊肉跳,颓然跌坐在团垫上,喃喃问道:“戚……她都招供了吗?”
“人证物证俱在,不容她抵赖!”太后居高临下不无叽讽地看着迷惘失措的惠帝,“你道她凳钳为奴已无美色可作诱饵了?盈儿你真是健忘,不是你下旨免了她的春役,又让太医令四处寻觅神丹妙药滋补她的?这妖妇早就恢复了元气,永巷竟成了她施展妖术的天下,将那监令迷魂汤灌得昏吨吨,终究做了她的鹰犬走狗,枉送了自家的性命。这桩案子廷尉府已结案,内里曲折,来龙去脉,三公尚书都笔录得一清二楚。你若不信哀家之言,你尽可去廷尉府查阅一应案犯画了押的口供!”
太后说罢便将惠帝晾在一边,自顾于案几旁盘腿坐下,重新埋头翻阅简犊。
“依皇上之英明灼见,戚姬该当何罪?”太后并不抬头,依然刷啦啦地翻着简犊。
小山似的案犊挡住了太后的脸,看不到她的表情,听她的声音是心平气和的。刘盈壮了壮胆,道:“依孩儿之见,戚姬虽然罪该万死,然她已受到了老天的惩罚,错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况且未伤孩儿一根毫发,酌情可免她一死。”
“皇上之见与哀家不谋而合。哀家正要让她活着,看看我儿冠冕堂皇地坐上龙庭,统领江山,这才是比杀了她更令她难熬的呢!”太后依然平和的声音从案犊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惠帝一个哆嗦,仿佛屋角墙根忽地卷起一阵寒风。他飞快地转着脑筋,却转不透太后的言外之意,于是,他疑疑惑惑、小心翼翼,道:“那戚姬如今关押何处?孩儿想……孩儿想……”
“你想什么?还想看她搔首弄姿的狐媚模样?还想听她娇滴滴胁肩谙笑?莫非还想向这个十恶不赦的妖妇布泽你新皇的恩宠?”太后新仇旧恨凝聚心头,她强压怒火,冷冷地问道。
惠帝像被流矢逼到绝境的困兽,他声嘶力竭地嚎叫道:“肤想去问问她,肤这样待她,她为什么还要害联呀?!”说罢捶胸顿足,失声痛哭。
太后微微合上眼皮,由着惠帝尽情发泄。惠帝的哭声先是歇斯底里地凄厉,太后几次想去抚慰他,又强忍住了。渐渐地,惠帝的哭声平缓松弛下来,呜呜咽咽了一阵,便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吸泣了。这时,太后方起身,扶起惠帝,唤宫蝉打水,她亲自拧干汗巾给惠帝擦净泪痕,一边道:“盈儿,不是哀家阻拦你见戚姬,哀家实在是担心你性慈心柔承受不住啊。你既执意要见,就让黄门公公陪你去见见吧。我儿已知那妖妇的蛇蝎心肠,断不可再起垂爱之意啊!”
惠帝慑懦道:“联就是要去问个明白,联从未待错她,她为何还要害联……”
太后长叹一声,罢罢罢,也只有这一步棋了!当下,便差人速去永巷传旨,一边安排役人备下一顶不显眼的软轿,只差三、五内侍随行。太后召入老黄门,斥道:“哀家念你多年勤勉,不治你蛊惑皇上之罪。此番你好生陪伴皇上去永巷见了那人最,皇上如何动作你要如实察报哀家。此后,无有哀家手谕不得擅自出人永巷!”
老黄门慌忙叩道:“老奴领旨,老奴谢太后宽恕之恩!太后千岁千千岁!”心中却是疑惑,不知太后所言“人截”竟为何物?
惠帝上了轿便催轿夫急行,转眼行至永巷。那新任监令已在门外迎候,因接了太后谕旨,也不多问,只领了惠帝一行转弯抹角来到永巷涵厕门外,指道:“启察陛下,那人氦便在此内,请陛下观看。”
那监令拱袖一揖,道:“皇上息怒。方才小吏接到太后谕旨,说皇上要来永巷观人氦。小吏初上任不久,实实不知戚夫人关押何处呀!”
这边老黄门心中已明白了大半,便探头往涵室中去,只一眼便踉跄却步,满脸惊慌道:“陛、陛下,这人截不看也罢!既无戚夫人,还是回驾吧!”
惠帝见他神色惶惶,不觉疑窦丛生,便一把推开涸室的破板门。老黄门拉他不住,只得硬硬头皮陪了进去。涵室中光线幽暗,恶气难忍,惠帝用袍袖捂住鼻子,眼睛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老黄门止不住地哆嗦,轻声道:“陛下,她、她就在你身旁呀!”
惠帝低头一看,但见一个无手无足、血肉模糊的肉团蜷缩在墙角,光秃秃的脑袋聋在**的胸前,眼内无珠,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一张嘴拼命地翁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惠帝顿觉毛骨惊然,慌忙后退几步,离那怪物远点,颤声问道:“这这这、这乃何物?!”
监令道:“陛下,这就是人氦啊!”
惠帝疑惧地又朝墙角漂了一眼,这才发觉那截人身**的胸前垂着一对瘪袋子似的**分明是个女身!惠帝头皮一阵阵发麻,一把揪住那监令的衣襟,斥道:“狗奴才,还不说实话,她、她她究竟是谁?”
那监令扑顺跪下,叩道:“小吏实是不敢说呀!”
“恕、恕你无罪,速、速速从实道来!”惠帝紧张得舌根发紧,手足冰凉。
那监令小合翼翼道:“小吏才来,也是听人说的,那就是戚夫人,她因图谋毒杀皇上,罪上加罪,砍去手足,挖去眼珠,熏聋双耳、药哑喉咙……”
“不要再说了!”老黄门喝道,“皇上,皇上”那惠帝已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汉惠帝刘盈这一回病得愈发地沉重了,几天几夜不食不饮,神智恍惚,一会儿号陶大哭,一会儿嘿嘿地傻笑,竟如痴呆了一般。
老黄门跪在太后跟前,老泪纵横道:“皇上实是被那人俞吓破了苦胆,怕是回不过来了呀!”
“休得虚张!想你这把年纪,也是有过一些见识的了,哀家原还指望你替皇上压压阵脚呢,你倒先自乱了步伐!”太后这一回却是不惊不乍,不慌不忙,这原是她下的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招,盈儿剧痛一阵,便可从此摆脱妖妇美色编织的罗网了,这才是最关紧的呀!
太后传旨长乐宫中所有的宫蟀内侍,不得将皇上病状传扬出去;太后召来太医令丛中最好的医官替皇上诊治调理;太后派自己身边最贴心的两个宫娥紫衣、红裳去照料皇上的起居饮食;太后打足精神,有条不紊地代皇上料理朝政;太后隐忍痛楚,苦心孤诣地等待着她的盈儿从迷乱中清醒过来!
这日罢朝,太后卸去凤冠珠替步摇,脱下深青红绣的朝服,收敛了临朝时的凝重威严,只揣着一颗温宽仁爱的慈母心肠,平和恬淡地走进盈儿的卧房。紫衣、红裳迎了上来,屈膝拜道:“奴蟀给太后请安!”
太后做个手势让她们退下,独自绕过茜纱隔断走进宫室,只见她的盈儿斜依在连珠鹿纹罗锦团靠上,手捧一卷简犊,正读得聚精会神呢。太后心里一阵欢喜,盈儿已经从情感的陷阱中挣扎出来了,盈儿不日即可上朝理事了!
初春和煦的阳光轻纱般地笼着盈儿,盈儿那略带忧郁的面庞如天使般的俊美。盈儿脸上除了高高隆起的鼻子以外,其他都不像高祖,盈儿的眉眼嘴唇都和太后一模一样,这就使盈儿的长相多少带了些女气,显得过于柔弱了。这或许也是高祖在世时不很器重盈儿的缘故吧!可是,男人带点女相却是大贵相啊!
早年,高祖为泅水亭长时,太后带着一双儿女与公婆一起居住在沛县乡里,以稼墙为生。一日,太后正在自家田中褥草,有一须发皆白的老者路过,向太后讨口水喝。太后怜他年高,忙转身取了自己备作晚食的蒸饼与酱汤递给他。老者一边吃喝,一边问及太后的家世,太后略述一二,谁知老者听后一拍大腿道:
“怪不得我见夫人长相不凡,夫人日后定成天下贵人啊!”太后自下嫁刘家,只道相夫育子,侍奉公婆,从未有其他奢望。听老者这么一说,心里别别一跳。看那老者相貌清瘦,仙风道骨,必是有来历的,便抱一个携一个,将女儿、儿子推到老者面前,屈膝道个万福:“公公,难得公公美言,小妇人上事公婆、下育儿郎,粗茶淡饭足矣。但求公公为这两个孩子相上一面,未知他俩日后生计可有周折?但愿能风调雨顺、万事亨通。”那老者捻着胡须眯着眼,将两个孩子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笑道:“人生之路哪有不费周折的?周折归周折,然夫人一双儿女日后皆成贵人,尤以这小子为最。夫人将来所以贵者,便是因为有了这个小儿呀!”太后当时听了,自然是满心欢喜,又赏了老者两吊铜钱。待高祖从亭府衙门下值回家,太后便喜滋滋地将老者之语告诉他听。高祖却不以为然道:“你给人吃给人喝,人家还不说你几句好话呀。若我在旁,他必言,夫人你日后大富大贵,都因嫁了个好丈夫啊。”太后想想也是,便一笑而过了。数年后,高祖起事反秦,又与楚霸王争夺天下,帐下谋士为高祖计划运筹,铺衍出高祖乃真命天子下界的神话四处播扬,以收人心。先是将高祖的出生编排得十分神秘,说刘提在大泽旁歇息,梦中与神交靖,其时雷电晦冥,有蛟龙盘桓于其上,醒来后便有了身孕,故而高祖一出娘胎左腿上便有七十二颗黑痣,乃是上天赤帝托身也。高祖刚起事时,夜行小径,拔剑斩断了一条挡道的大蛇。当时秦人以白帝为种族之神,谋士们稍加渲染,便说那蛇乃白帝之子衍化,如今被赤帝之子斩杀,天下当属赤帝之子的了。关于乡间老者替太后相面那一折,也改编成隐于山野的智臾一见高祖便道:“君相贵不可言,夫人婴孩皆似君也。”这些神话传得多了,连高祖都相信那是真的了,便四处建造赤帝祠庙,令百姓祭祀。太后却是最明了真相的人了。她为高祖受尽屈辱,吃尽苦楚,两度被囚,九死一生,高祖虽然封了她一个皇后,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幸福和快乐。直至盈儿登基,她堂堂皇皇地做了皇太后,她方才觉得遂心如愿、扬眉吐气了!太后想起许多年前乡间田头老者的话:“夫人将来所以贵者,便是因为有了这个小儿呀!”真乃篇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