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接公主的彩舆到了,径直停在太后寝宫门前的花厅里。鲁元公主心急慌忙地下了轿,边走边喊:“母后,母后,母后怎么啦?”
“公主,瞧你急的,姨妈我给你道喜了。”吕婆迎上去,笑道。
公主瞥见太后好端端地坐着,方松了口气,行过礼,问道:“我有何喜呀,只求太太平平,不再有什么意外,便知足了。”
吕要晒斜着眼,顺顺笑道:“你既这么说,倒是姨妈我多嘴多舌了,那顶金冠还怕没人要吗?”
鲁元公主一愣:“姨妈此话怎讲?”
“皇上要立皇后,姨妈我力举嫣儿,太后首肯,召你来传旨呢!”吕婆自然要抓住这个表功的机会,倘若张嫣做了皇后,那公主在朝中的地位只在太后之下了。
公主疑惑地望望太后,太后眼里含着笑意,平静地朝她点点头。
公主喜出望外,转而又忧心忡忡,叩道:“母后恩宠,女儿寸心铭佩。女儿只是担心盈弟的心思……”她想到盈弟曾经为了戚姬而神志迷惑,盈弟会接纳嫣儿吗?
太后眼中的笑意溢出来,流水般泊泊地布满了整张脸,道:“公主不必多虑,你难道看不出,盈儿喜欢嫣儿吗?”
鲁元公主茫然道:“盈弟虽是一向厚待嫣儿,只道他是做舅老爷……怪不得呢,嫣儿为了给盈弟绣那帐帘,一宿一宿地不合眼,今儿食时一过,便心急火燎地去了未央宫,说是皇上要带她去跋鞠。”
太后站了起来,兴致勃勃道:“你们随哀家一起到未央宫观跳鞠去,哀家要把这大喜之讯当面告诉盈儿和嫣儿。”
昨晚惠帝送走母后,黄夜方歇,旦明即起,登大殿早朝,下诏废《挟书律》,山呼万岁之后,便陆续有各府各垂官吏上奏朝本。惠帝因想着跟嫣儿约了下朝后一块儿墩鞠,即时便可欣赏那个身段极像戚姬的宫娥绝妙的舞姿,心儿便鼓胀得像要飞出胸腔一般,惠帝许久没有这样心境明朗,血脉舒畅了!
惠帝见列队等候上本的臣子有许多,倘若一一当庭读本,半天都下不了朝,嫣儿带着那个精灵似的丫头却要等急了。便吩咐尚书承将奏本收了,带回后宫阅览,明日早朝再议决。
这时,惠帝瞥见太中大夫曹窗神色沮丧,行动迟缓,移步一瘸一拐的,甚觉疑惑,便召他至殿前,问道:“曹大夫,昨日联见你还是好端端的,怎一夜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你那腿是如何摔折的?”
曹窗跪下了,欲言又止,慑懦道:“微臣……微臣马失前蹄……”
曹密之父、垂相曹参跨前一步大声揖道:“陛下,曹密仗着陛下的宠幸,太得意张狂,竟敢斥责老臣不理朝政以蔑视新皇。老臣一时气急,杖了他二百藤条,不想他这般不经打……”
惠帝气恨道:“曹相国,你定是酒喝得太多了吧?联问你,私杖朝臣,罪该当第几律?”
曹参一听,忙又揖道:“陛下,曹窗不孝,老臣行的是家法。老子杖责儿子,并不犯大汉律条。”
惠帝被承相将了一军,无奈直言道:“你不必责怪曹大夫,原是联叫他去问你的,你要责便责联就是了。”
曹参慌忙跪下,将头上那顶青玉九旎垂相冠摘下了,放在膝边,双手伏地道:“臣罪该万死!不过臣并不知曹窗之言乃皇上御意,恳请陛下恕臣不知之罪!”
惠帝道:“联可赦你不知之罪,却不可赦你玩忽职守之罪呀。”
曹参顿首,继而仰面道:“臣敢请问陛下,要论英明圣武,陛下比得过先帝吗?”
惠帝道:“联怎敢跟先帝相比呢?”
“请陛下再看老臣的才能贤德,能比得过萧相国吗?”曹参又问。
惠帝微微摇头道:“联以为你不如萧何。”
“陛下所见甚明,所言极是啊!”曹参直起腰,直视惠帝道:“高祖皇帝与萧相国一起平定天下,明定法令,律条森森。而今陛下你垂拱九五之尊,臣等都尽忠守职,遵循先人法令,不要有所闪失。百姓经过大乱,但求小康,朝廷不要再有什么动**,官府不要再增加摇役,天下太平,老百姓便可安居乐业了!”
曹参一番话,说得惠帝频频点头,心有所悟。当即请起垂相,亲自替他戴冠,道:“垂相高见,正合联意,有垂相安民抚政,肤但可高枕无忧矣。”
“退朝”大行令悠悠长长地传号。
众大臣山呼万岁,徐徐地鱼贯退出大殿。
惠帝兴冲冲回后宫更衣,脱去那件沉甸甸绣了五彩十二章纹的深冕,换了身烟灰挑银丝云龙纹罗锦长糯,腰间束一练雪白丝巾,足蹬米灰羔皮软靴;又解下头顶通天皇冠,用一块青丝挑花方巾将四周头发拢至头心束起。这一身装束十分轻巧洗炼,使惠帝显得难得的神采奕奕。
惠帝摈退郎中宿卫,只带黄门公公和阂孺,亦不坐轿,亦不乘辈,纵步如飞,前往龙首山麓沧池边的跳鞠场。惠帝从小喜欢蹼鞠,自有了阂孺以后,更着迷此道,便令少府居室令及园监就在未央宫御花园中修筑跳鞠场,取渭河水底天然细沙铺就,平整而有弹性。
那阂孺今日装束更是鲜艳夺目,一身鲜红的罗锦懦裳,头顶挽个神仙髻,替着翡翠玉笋,双耳垂着硕大的翡翠耳环,一张脸敷得粉白,眉眼描得漆黑,嘴唇涂得似颗刚刚摘下的红樱桃,乍一眼看去,却似位妖冶而不失英气的女子。阂孺掌心托着一只由整张梅花鹿皮缝制的鞠球,淡棕的皮色上散落着深褐的斑点,漂亮得揪人心肺。上巳拔楔那日,阂孺在溺济之滨表演了一场毗鞠,引来了一片赞赏,于是皇上大喜,将御花园中豢养的一头小鹿赏赐给他。阂孺亲自动手宰杀了小鹿,将那张精美的鹿皮制成了天下无双的鞠球。皇上说,今儿要他跟嫣公主的随身蟀子赛鞠,还说那埠子跳技超凡。阂孺心中暗忖,这跳鞠之技普天下哪里还有他的对手?除非……除非他从前徘优班里的师妹,可师妹哪里入得了深宫啊!阂孺想起人宫前的往事,想起人宫前与师妹情意绵绵的山盟海誓,脚步不觉慢了下来。
“小子,日上三杆,觉还未醒?”老黄门用手中一柄棕鬃拂尘戳了阂孺一下,斥道。
阂孺忙将往事掸尘般挥去,他早已将从前的葫芦埋葬了。阂孺跃上两步,便追上了惠帝,馅笑道:“陛下好脚力,奴才竟跟不上了。”
惠帝并不应答,他的心思早飞到跳鞠场去了。
阂孺这几年与惠帝朝夕相处,肌肤相亲,惠帝的一肇一笑他都能猜出是什么意思,这当儿却有点疑惑:惠帝眼中流露出的那种急切、兴奋、激动,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惠帝一夜间像是换了一个人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花树梦醒,兰草愁回,尧天禹甸,风和日瑞……”惠帝望着沧池畔岸柳初匀,花影莺啼,一派韶华春光,不觉吟诵起来。
“好句好句!”老黄门击掌叹道:“待老奴找尚书台仆射制一精致卷峡,专记陛下雅词妙句,岂不是千秋万代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