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食其一听,正中下怀。长安城中有太多红裳留下的伤痛,处处令他触目惊心。
次日早朝,太后便下诏任命左垂相为贩灾特使,乘官船上溯江汉水域,一边放粮娠灾,一边巡视民风民情。
审食其这一去便是一百多天,时有信使传递消息,太后颇为满意。
转眼又是隆冬,月淡梅寒,风惨云愁,终南山雪容苍老,百子池又冻成了冰镜。
这一日,太后罢朝回来,正有贩灾特使飞骑传回的信简,说是十万担官粮已经发放完毕,官船不日即可返程。太后心里欢喜,也不觉疲乏了,便叫紫衣将几案卷峡搬人暖阁,她想将积压着的奏本批阅完毕,待左垂相归来,就与他两人去洛阳行宫住几日,这才是他们的一个全新的开始!
“太后,你读奏简读得时间太长了,该息会了!”有个声音隔着帷帐说道。
“谁在那里?”紫衣擎灯的手一抖,膏油落了一滴在太后手中的简上。
“谁?不是你在说啊?”太后疑惑地抬起头。
帷帐外面的声音格格格地笑起来:“太后,是我呀,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吗?”
太后这才看见帷帐外面隐约有个人影,她一惊,脱口道:“红裳!”
“不,不是红裳,红裳她不是死了吗?我是姑洗呀!”声音落地,人便挑帐走了进来。
太后虚惊一场,有点恼怒,抑制着不悦,道:“姑洗是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哀家并没有召你进宫呀!”
那姑洗曲膝跪下,笑道:“奴蝉给太后行礼了。太后是没有召见奴牌,奴蟀听人说左垂相有书简捎回来,奴脾是想讨得书简看看,左承相何时能到家呢?”
紫衣便取了只锦垫给姑洗坐,姑洗却不坐,朝前跨了一步,将身子挪在灯影中。
太后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却说不出怪在哪里。太后矜持地答道:“左丛相书简只是述说公务,并没有提到归来的日子。这是公文,姑洗你就不必看了。”
姑洗若有所思点点头,便道:“太后或要差信使给左垂相递公文,请代奴蝉传一口讯,告诉左承相,奴脾又怀上了,恰恰三个月呢!”
太后像被人猛偏一记耳光,双颊烘烘地烧起来。她再看姑洗,灯影中,果然见她腹部微微隆起原来太后觉得她有些奇怪,便是她的体形变了呀!
三个月?三个月前不正是左垂相奉旨出巡的日子吗?是了,临行前他是回垂相府取过一些衣物的!
太后死死地盯住姑洗隆起的肚子你不是不会做男人了吗?!
太后眼睛模糊了,喉咙口咸滋滋的,有东西涌上来。她一张口,哗地吐出一滩血来!
审食其在回京的路上接到太后病危的急报的,他立即弃船登岸,换上骏马,日夜兼程赶回京都。他先去垂相官署交割了公文,又将沿途采集的珍稀珠宝送回“倚我”宅。
姑洗见夫君平安归来,自然欢天喜地;又见得了许多财宝,忙藏人箱笼。她心想:老爷的心毕竟还是向着这个家呀!不免得意起来,便幸灾乐祸道:“老爷,太后这次病得十分蹊跷,妾身去长乐宫拜渴她,正好端端地说着话呢,突然就栽倒了……”
审食其马上就明白太后的病因了,他抬起脚朝姑洗狠狠地瑞去,骂道:“贱人,你要害死了她呀!”
却说太后这回是知道自己闯不过鬼门关的了,审食其又一次欺骗了她!旧伤未痊愈,新伤更惨痛,太后已经无力抗衡了。
太后强撑着道:“我最讨厌看男人掉眼泪。皇上,你也不小了,都册封了皇后,该学会管理天下了。皇后,你娘贤惠端方,你也一定像你娘那样。你要尽力辅佐皇上,枕边风常叮嘱皇上按祖宗礼法和朝廷纲常办事,莫要学那些妖精样,搅得龙庭一刻不宁。我会叫你爹你娘进宫帮你们的。”
于是,太后下诏,封赵王吕禄与梁王吕产为上将军,吕禄统领掌京城巡逻治安的北军,吕产统领掌宫门内巡逻警卫的南军。太后殷殷告诫吕禄、吕产:“高祖曾有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讨之。可我却封了吕氏家族好几个王,大臣中间定有人愤愤不平。我握不过几日了,皇上年纪小,我担心有人要起兵作乱。你们俩一定要牢牢掌握住兵权,据守皇宫,千万不要离开皇宫为我送丧,小心被人挟制、强占了宫殿啊!”
吕产、吕禄跪地长泣,哀哀祈告上苍,助太后度过难关。
太后交代好了后事,便合上了眼皮。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往下沉,她拼命抓住床沿不肯松手。她想我还不能走,我还没有跟审卿道别呢!
太后昏迷中听到有人哑着嗓一遍一遍地喊她“娥殉”,哦他终于来了,只有他才会喊她“娥峋”!她伸出两只手在空中乱抓,终于被她抓住了他的手。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这样多好啊,你的心贴着我,我的心贴着你,你从前不是说只愿你我长相守吗?
太后却看见从天而降一员魁伟的战将,他的眼睛像启明星,他的鼻子像一道挺拔的山梁,他的胡须像一面玄色的旗帜,他一抬手就把审食其摔得四脚朝天,然后他把她拦腰一抱就进了红堂堂的新房。原来他是刘邦啊,刘邦从来不懂得温柔的爱抚,刘邦粗野地撕开了她的衣裙。可是她多么喜欢刘邦的鲁莽和冲动,他使她**进发热血沸腾!她抑制不住地呻吟着,含混地喊道:“季郎”
她霍地睁开了眼睛,她看到的是审郎!审食其正掩面哭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哭什么?你不是盼着我死吗?”太后轻轻说道,喘了一会,又道:“我死了,你便可以安安心心跟姑洗一起过日子了……”
审食其扑到她身边,环抱着她,摇撼着,道:“娥殉你不能抛下我,你走了,我怎么活呢?”
太后拉开唇勉强一笑:“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却不是你的心里话呀!我知道你恨我,你怀疑是我害死了红裳。”
“不,不不,我不怀疑!”审食其毛骨惊然地喊道。
“是我害死了她,我叫人将那匹马的铁掌拔去了一枚钉子……”太后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太后在审食其怀里强挣了两下,便不动弹了。审食其松开了手臂,号陶大哭,喊道:“太后!太后!太后驾崩了呀”
吕雄吕娥峋吕太后,在死以前最后那一刻方才看透了世间男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