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盈急忙问道:“那戚夫人呢?”
老黄门甸伏在地,只是不吭声。
刘盈情知不妙,抓起案上一只咒角献狠狠摔过去,斥道:“该死的奴才,你活够啦?还不快回话!”
老黄门一个鱼跃扑过去,接住了那只价值连城的咒角献,不觉大汗淋漓,喘个不停。他这一手绝技是多少年来侍候太子爷玩跳鞠练出来的,如今虽然有了点年纪,手脚倒还灵便。一边喘,一边答道:“陛下息怒,陛下有气,朝老奴发就是了,何必去摔这个宝贝呢?当年西域安息国进贡给高祖殊方异物不下百件,正逢皇后千岁寿辰,高祖单挑了这只万事如意的兑角献赏给皇后做寿礼……”
新皇从小是骑在老黄门背上玩耍的,他一脚踩着黄门微驼的背脊,问道:“不要哆嗦,快说,戚夫人她、她在哪里?”
老黄门脑袋伏地道:“奴才不敢隐瞒,那戚夫人因言语不逊,顶撞皇太后,皇太后命人将她囚禁于永巷之中了!”
刘盈呆呆地跌坐在锦榻上,半天才缓过神来,喃喃问道:“她,为什么顶撞皇太后?”
“老奴不知。自从先皇登遐,老奴从来不踏进那桂宫门槛。”老黄门道。
“她不是还病着吗?她的病,好些了吗?”刘盈自言自语道。
“老奴不知,自从先皇登遐,老奴从来不……”
“你什么都不知!你聋了还是瞎了?”刘盈愤然抬脚瑞了老黄门一下。
老黄门跌倒在地,痛是不痛的,心里急呀!这小皇帝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从来温顺善和的脾性!不成那狐狸精似的戚夫人迷倒了父亲这回又来迷儿子了?他挣扎着撑起来,颤颤地叫道:“陛下,你可不能鬼迷心窍啊,你不要忘了她是千方百计要将你赶出东宫的,你做了皇帝,她正恨不得吠你肉、噬你血呢!老奴体会得皇太后一片苦心,将她囚于永巷,实实地是为陛下你好啊!”
刘盈冷笑道:“联倒要看看,她如何能吱我肉、噬我血!去,前面带路,联要巡视永巷。”
“陛下,这万万使不得呀,若是被太后知晓,老奴吃罪不起!”老黄门深深揖道。
“你不说,太后如何知晓?”刘盈已被自己的这个大胆决定激奋起来,眼珠灼亮。长到十七岁,他还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什么事;十七年里,他的言语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字是“是”,“是,父皇!”“是,母后!”可是现在他已经是大汉朝的皇帝了呀,是可以决定一切国家的,百姓的,大臣的,包括自己的一切!
刘盈目光灼灼地近老黄门,低声却是不容更改地下令:“不用备车了,就你我两个,联要微服私访!”
老黄门终于从刘盈的声音中听出了皇帝的威严,亦是欢喜亦是担忧,却不敢再哆嗦,也低声道:“奴才领旨。”又重转身关照里吸外外当值的众多宫娥:“倘若长乐宫差人来问候新皇,就说新皇日里乏了,早就睡了。谁走漏风声,剪了她的舌尖!”
众宫娥唯唯称诺。
刚刚登基的汉孝惠帝,在这个沉闷燥热的盛夏之夜,脱去了沉重的冠冕龙袍,只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玄丝深衣,足登轻巧的船口布履,简装隐形,距两步远跟在老黄门身后,出寝宫门,下龙首山。十七岁少年的心被某种强烈的欲望鼓胀着,他眼前不断晃动着戚夫人美艳娇柔的身体,他在心里不停地骂着:“你不是想把我撵出东宫吗?你不是想让你的儿子当皇帝吗?你是使出浑身解数想戴上皇太后的金冠啊!”他企图以此来生长对戚夫人的仇恨,可是在他心里长得愈来愈大的却是另外一种情感。
刘盈幼小跟随母亲和祖父在沛县丰邑的乡间生活,父亲率领汉军衣不卸甲、马不停蹄地南征北战,时有消息传回,刘盈见母亲笑逐颜开,便知道父亲胜了;若见母亲背着祖父暗自饮泣,便知道父亲败了。刘盈便是在那忧喜参半、牵肠挂肚的日子里一点点长大的。汉高祖二年四月,汉军兵败彭城,五十多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楚军铺天盖地扑来,刘盈与母亲失散了,他紧紧攘住比他年长十岁的姐姐,混在难民群中东突西撞,眼看要被楚军骑兵队追上,幸而遇上滕公夏侯婴,奋力将他姐弟俩救出重围。这一年刘盈六岁,随父亲回到栋阳,不久便被册立为汉太子。那时,母亲和祖父于战乱中被楚军掳去做了人质,六岁的小太子常常哭着缠着父亲去找回母亲,他哪里知道父亲的心已被另外一个女人占据!鼓城兵败的那个恐怖的夜晚,高祖在溃逃途中投宿荒郊野村,在那破败简陋的茅舍中遇见了一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美人,她就是日后专宠于高祖十余年的戚夫人。
三年后,太子刘盈在祀水之阳的定陶第一次见到了戚夫人。那个日子刘盈记得很牢:汉五年二月甲午日,父亲在众大臣的拥戴下即位做了皇帝。
父亲当时即位做皇帝的仪式比刘盈现在的登基大典简单多了,那时大博士叔孙通尚没有制定朝仪礼乐,一班文功武将都是与高祖一起出生人死的患难兄弟,郊天祭地之后,高祖赦天下,封诸侯,大家便畅怀痛饮,击瓮叩击,弹铁弄著,喧馗一堂。这时,妙曼的乐曲响起,一队双髻插翠、身着透明绢纱懦裙的少女云步上殿,翩然起舞。她们时而变化着队形,扬举长袖,忽如烟起,忽如虹飞,酒酣饭足的文武大臣们都起劲地为她们喝彩。少女们俯身围成一圈,宛若一朵含苞欲放的荷花;随即她们又缓缓地舒展双臂,朝后下腰,荷花绽开了,葱绿的花蕊蓦然变幻成一位着水绿绢纱舞衣的女子,她站在一只旋转着的圆盘上和乐而舞,时而绕身若环,云转飘忽;时而游龙翔凤,袖起素霓,真有说不尽的婀娜飘逸。大殿中霎时间安静下来了,粗鲁的汉子们被这拟神若仙的舞姿震慑,不时地发出啼嘘的惊叹。一曲终了,绿衣女子收步拢袖,微欠细腰,恰如一株风中嫩柳纤美娇柔。大殿中迸发出暴风雨般的喝采声。绿衣女子款步踏下圆盘,如云似水地走到丹挥前,朝高祖皇帝跪下。
“定陶戚姬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樱唇轻启,婉咐莺啼。
“戚姬平身!”高祖早就按捺不住了,竟起身下殿扶起那娇小的女人,并在龙椅旁赐她坐下。龙椅旁的那个锦座原是皇后坐着的,皇后在册封仪式结束后退到偏殿去了。
高祖迫不及待地把这个他从蓬篙草莽中捡回来的尤物展示给他的臣属们看,并且唤他的儿臣们来叩见这位戚夫人。其时高祖仅有两个儿子,长子刘肥乃泅水曹夫人所生,次子便是太子刘盈。
太子刘盈目不转睛地盯着戚夫人,为她的娇艳美丽而折服。她漆黑的头发梳成高高的螺盘髻,竟然不戴一枚珠锢,却插满了妮紫嫣红的野花,愈衬得她的脸庞花儿一般鲜活动人;她的身姿是那么轻盈俏丽行云一般,风一吹便会飘去似的;她的声音骊珠甜润,如清冷冷的一脉泉水直流入太子的心田。在这以前,刘盈以为天下的女人属他的母后最好看,方才,母后被册封为大汉朝皇后,高冠凤袍,接受群臣拜渴,何等的高贵端庄、冶容典雅。可是母后过于隐蓄自己的美丽,在人前常戴着整肃冷峭的面具,让人觉得深奥卓异而不可亲近。而戚夫人的美丽却是新鲜活泼有血有肉的,是乡野村俗墙角的陶罐里随意插着的一朵初绽的野花,闻得到香气,看得清嗜露的花蕊,是可供可对可餐可饮的,是让人忍不住要去摘取的。
太子刘盈那年只有九岁,他还只是个不谙世情的童子。他遵父皇旨意走近戚夫人拱手拜渴,他闻到一股很甜俗的脂香。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睛正好对着戚夫人低垂的衣领里面一片雪白晶莹的肌肤,他少年的心惊兔似地狂跳起来,他非常非常想把脸贴到那个鼓胀的酥软的温馨的胸脯上去,他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自己了,眼眶里胀满了泪水。这时,戚夫人伸出玉笋般的指头在他脸颊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叹道:“太子长相好清俊哟,将来必是个风流天子呢!”说罢,掩嘴吃吃地笑了。
太子刘盈觉得她的指尖像缎子一般滑腻柔软,她的娇语俏音沁人心脾,像喝了口醇酒似的令人陶醉。这个感觉就永远留在太子的记忆中了。
大汉立朝头几年,高祖皇帝对太子刘盈寄予厚望,便对他管束甚严,令大博士叔孙通做了太子太傅,继令留侯张良为太子少傅。叔孙通与张良都是当朝最富学养的大臣。不仅如此,高祖每旬还要召太子进内宫,亲自考察他的学业。故而太子便有许多机会见着戚夫人。太子虽然惧怕父皇,却总是迫不及待地盼望进内宫的时刻。每当高祖训戒太子之时,戚夫人总在一旁陪侍,时而替高祖打扇,时而替太子添茶,像只花蝴蝶在御案边飞飞停停,停停飞飞,搅得太子心神不宁,对父皇的问题常常答非所问。
高祖言语隐含威胁太子惶恐不安慌忙跪下。那戚夫人原是祸首,却笑盈盈轻抚高祖肩脚,笑道:“陛下息怒,陛下却是错怪太子了。太子是以目询问臣妾:父皇是否累了?是否要歇息一下?臣妾尚未来得及回答,陛下你就怒了。陛下你的急性子何时能改呀?好了好了,臣妾唱一首新曲给陛下解乏如何?臣妾遵照陛下旨意,已将唐山夫人所作(安世房中歌)演习得熟捻了,正想让陛下评断一番呢。”
高祖一蓬火便被戚夫人微风细雨地扑灭了,点头道:“太子也留下,听听这安世雅乐,反反复复唱的尽是大孝大德之音,堪称我大汉家法之典则。”
于是戚夫人点燃一束宫香,柔黄玉手援琴操弦,莺语鸣泉地唱道:
大孝备矣,
休德昭明。
高张四悬,
乐充宫庭。
劳树羽林,
云景杳冥,
金支秀华,
庶旋翠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