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盈急问道:“人都到哪里去了?”
“启察皇上,今夜月色清朗,太后将宴席移到百子池水轩上去了,特命奴才‘们在此恭候皇上与赵王爷。”
“梁王淮阳王都到了吗?”
“梁王爷淮阳王爷还有淮南王爷都随太后在百子池畔等候皇上与赵王爷呢。”
刘盈心定了,这才见殿阶前息着两乘肩舆,一乘是方座圆盖,以赤黄绣帘护围,四角垂着白玉珠旎,显然是天子御轿;另一乘稍狭些,圆座坡盖,是酱紫红绣花护围,垂青玉珠旎,便是三公诸侯的便轿了。刘盈吩咐黄门侍郎将那乘紫红肩舆收了,却拉着如意,一起登上天子御轿,由十二位个子差不多高矮的役夫扛着,行云流水般地朝百子池畔颠去。
长乐宫中百子池虽不及未央宫的沧池阔大深邃,却也是一乱碧波,倒映着四周透迄起伏色彩斑斓的秋山,那水轩雕栏飞檐翼然临于锦缎般的水面之上,实在是听风赏月的绝妙之处。
汉惠帝刘盈与赵王如意肩并肩坐在变轿里,行了不及半里地,便隐约听得丝竹越扬,笑语贯珠,他两人按捺不住,对视一笑,刘盈忙令停轿,兄弟二人循声拾级而上,登临一座小丘,百子池赫然呈现在眼前了。
此刻暮色四合,朗月辉明,百子池细波涟漪,披金载银。那水轩上数十盏宫灯一起点亮,远远望去,宛若一座璀璨剔透的水晶宫。
守候在水轩人口的侍郎一抬头见着惠帝,扑嗯跪下,大声道:“圣驾到奴才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水轩中丝竹骤止,众人口呼万岁刷刷地跪下,唯独太后一人鹤立鸡群,款步向前,笑道:“盈儿,接着赵王爷了吗?”
刘盈见如意傻呆着,忙操了他一把。如意就势俯地,瓮声瓮气道:“如意叩请太后千岁安,谢太后千岁恩眷,太后千岁千千岁!”
太后将赵王扶起,目光深深地在他十分俊美的脸上停顿了一会,马上调开了,道:“赵王不必拘礼,你能来京城很好,我也了却一笔心事。今晚你们兄弟几个好好地聚一聚、乐一乐,以后恐怕这样的机会也不多了。”
如意听太后语气虽恳切,那言词背后总像隐藏着玄机,让人心惊肉跳。偷眼看太后,却是家常布衫,不施粉黛,一派随和大度的模样,悬着的心便也慢慢地放定了。
梁王恢、淮阳王友和淮南王长依次上前再行昆仲之礼,礼刚毕,年仅六岁的淮南王刘长便小鹿般地腾跃而起,一把拽住汉惠帝的袖管道:“二哥,前回你答应捕一对野兔子给我耍,宫脾把兔笼都扎好了呢。如今你只顾当你的皇帝了,都把我给忘了吧?”
这刘长的生母原是宣平侯张敖做赵王时后宫的美人。汉高祖七年冬,高祖平城突围,经过赵地。高祖曾口谕将公主鲁元许配给张敖,张敖便十分恭敬地行子婿大礼,并献上后宫美人服侍高祖入寝。只一夜宠幸,美人便怀上身孕。张敖不敢让她再住在自己的后宫,特地在宫外修筑宫舍让她居住。次年,那美人产下一子,就是刘长。汉高祖九年,赵相国贯高等人企图谋反的事败露了,高祖一怒之下将赵王张敖及其后宫家眷统统关人大牢。刘长的母亲求狱吏将自己生下皇子的实情察告皇上。其时,高祖正在气头上,将那一夜欢爱抛在脑后,只道是张敖施出脱罪的诡计,便将狱吏斥回。刘长的母亲眼见生存无望,不愿受辱,怨愤地自溢身亡。待此案平息,狱吏才将褪袱中的刘长奉交给皇上。高祖悔疚于心,便将刘长收入后宫,让吕皇后抚养他。那刘长虽是出生险恶,却长得隆鼻方额,酷似高祖,所以深得吕皇后宠爱,况且其生母已死,吕皇后就当他是自己生的小儿子一般,也只有他才敢当着众人跟惠帝这般戏闹。
汉惠帝刘盈在刘长肥嘟嘟的腮帮上捏了一下,笑道:“你还问我要野兔耍呢,联倒要问问你,《论语》、《孝经》诵熟了几篇?六体书临写了几卷?”
刘长嘴巴翘得老高,道:“天子一言九鼎,二哥你做了皇帝,说话也不算数啊?”
刘盈向来很喜欢这个楞头楞脑的小弟弟,便逗他:“你学课用功,待下头场雪,联便带你去猎场逮兔子;倘不用功,联要令学师用板子揍得你小屁股裂成两瓣呐!”
众人都笑了。刘长小脖子一撬,嘴硬道:“父皇手提刀剑,纵横天下。二哥我跟你比试刀法剑术,我若赢了你,将你那皇冠借我戴三天。”
刘长话语落地,犹如一声炸雷,把其他几个小王爷都吓闷了,一个个屏气敛容,泥塑木雕一般。
刘盈却不在意,仍笑道:“瞧你有多点大?那皇冠沉得要命,会把你压成个肉饼子的。”
众人都不敢笑了,偷眼观太后的神色。
太后脸上无风无雨,淡淡地笑着,将刘长揽人自己怀中,哄着:“长儿,别跟你二哥闹了,如今他是皇上了,若他恼了,治你个欺君之罪,连哀家都救不了你呢。你放心,明儿哀家便令郎官替你逮对野兔来耍。”
那刘长虽还撅着嘴,倒也安稳下来。那几个惊惊惊惊的小王爷都舒了口气,起死回生似的。
太后便笑道:“皇上快入席吧,你不坐,他们都不敢坐了。赵王路途劳顿,一定饿了吧?”
刘盈便一手挽着如意,一手拉着刘长,跟着太后步人水轩。水轩内绿炬怀翠、朱蜡含丹,素纱隔断外隐约见数位男伶女优或吹箫鼓琴、或弹瑟击筑,清丽委婉的乐曲悠悠扬扬水一般地**漾开来。银灰色的戳献上,品字形地摆开了六张朱漆描金卷龙纹的楠木矮几,几上金蹲玉献,鱼肉重叠。
汉惠帝刘盈在上首左边的矮几后盘膝坐下,一边道:“母后准备了如此丰盛的晚食,只是倘在国丧期间,我们如何咽得下喉?”
几个小王爷已煎熬了好几日,正想趁机大大地饕餮一番,听皇兄这么一说,只得忍耐住,齐声附合道:“国丧期间,儿臣不沾酒腥。”
太后慢慢地转到上首右边的矮几后坐下,笑道:“你们有这番孝心就好,你们的父皇九泉下便可安息了。今日哀家替你们偶开一戒,只为你们弟兄千载难逢能聚在一起呀。想来你们父皇在天之灵有知,必也是高兴的,断不会怪罪你们的。”
几个小王爷听太后这么一说,如获大赦,这才依次坐定,左首是赵王如意与梁王恢,右首是淮阳王友和淮南王长。
刘盈见几上一只蜗身兽纹青玉蹲中已斟满了唬拍色的琼液,便双手擎起高高举过头顶,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今我大汉朝四海晏然、国泰民安,你我兄弟得享这清穆之世,全仰承先皇之恩泽,这第一搏酒遥祭父皇英灵早升仙界。”说罢已是涕洒纵横,单膝跪了,将一蹲醇酿洒人雕栏外月光水波之中。
如意、恢、友、长众弟兄也效仿惠帝将酒洒入百子池。
宫娥们捧着鸟头盖铜酒益依次为众王爷斟酒,刘盈举搏转向太后,道:“这第二蹲酒敬谢母后养育之恩,祝母后洪福齐天,康寿千岁!”
在一片“千岁千千岁”的呼声中,太后用唇沾了沾玉搏的边即放下了,笑道:“难得孩儿们的孝心,哀家心领了。哀家比不得你们,夫丧未满便饮酒作乐,这是多大的罪名啊,有人正想寻些个衅端将哀家废了呢!”说罢目光如炬地团圈巡唆了一遍。
小刘长浑然不觉,自顾大快朵颐;如意、恢及友均战战惊惊地正襟危坐,不敢动弹。
太后却依然艳阳满面地笑道:“还是让哀家来敬赵王一蹲吧,一来给赵王接风,这二嘛,也是给赵王宽心。前日皇上曾与哀家商议,那三族罪、妖言令均为先秦之酷虐,我大汉朝要以仁德治民心,皇上已下诏令垂相府修正法令律条了。赵王之母虽罪不可赦,赵王却是谨厚信实、规矩行法。皇上接赵王来京城,便是要让众人看看,大汉律条只惩罚有罪之人,决不伤及无辜。盈儿你说是吗?”
“母后说得极是!”刘盈见太后如此坦诚,满心欢喜,忙唤奴蟀们斟酒,却被太后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