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盈不悦道:“你此话却是何意?联待赵王难道还不够仁爱宽厚吗?”
周昌道:“陛下仁慈天下共知,然太后怨恨戚夫人也是无人不晓的。如今戚姬已下永巷,太后又急召赵王进京,臣恐太后欲置赵王于死地。臣受先帝之托辅佐赵王,臣在世一日,便保赵王一日。臣当初力保陛下太子嗣位,亦冒死抗净先帝。得蒙先帝信任,将赵王托付于臣,臣唯知领受遗命,克尽厥职,绝无半点私心,望陛下明鉴。”
刘盈怔忡片刻,想起吕后曾对他作的一番分析,犹疑道:“周老相国多虑了,怕是听了朝内外多事之徒的蜚短流长吧?太后虽与戚夫人有嫌隙,断然不会无端加害赵王的。何况联与赵王手足情笃,你连联都不相信了吗?”
“老臣不敢。”周昌沉吟道:“只是若赵王进京,陛下能日、日夜不离其左右吗?”
刘盈道:“这有何难?联原就想接赵王住在未央宫中,与联同榻而眠、同桌吃饭,方见得我弟兄休戚与共、肝胆相照,和衷共济大汉皇朝。”
周昌连连叩拜,道:“陛下待赵王赤诚可见,老臣当初死保太子,实为我大汉保下位圣贤君主。如此老臣可将赵王托付给陛下了。”
刘盈听周昌这么一说,方才松了口气。他不希望周昌因赵王的事继续顶撞母后,周昌顶撞母后也就是赵王顶撞母后,万一真惹恼了母后……一刘盈慌忙收回思绪,他不愿意从坏处去想象母后,母后是他心中的春阳,光明、温煦、祥和、慈爱;母后身为大汉朝皇太后,怎么会去做那种阴损歹毒的事呢?
汉惠帝元年秋,赵王刘如意离开他的封国赵地赴京都长安。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思母心急,又眷恋京城的繁华,竟是那样欢天喜地地踏上了他的不归之路。
汉惠帝特派郎中令奉车都尉选一驾宽敞舒适的御舆去赵国接赵王进京,并派羽林中郎将率一队精壮羽林军士随行,保护赵王平平安安不损一根毫发地抵达京城。
刘盈虽然绝对不相信母后会加害赵王,然而他还是忧心掇掇、惴惴不安倘若如母后所言,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故意害赵王又嫁祸母后来扰乱朝纲呢?他便是以此理由动用皇宫侍卫去护迎赵王的。
郎中渴者飞骑来报,迎赵王的车骑不日即到。汉惠帝便全副仪仗,亲自出城三十余里于溺水之滨迎候如意,他要让文武百官看清了,皇室昆仲血肉相连、心心相印。
终南山红衰翠减,浑沌静穆;满目落叶缤纷如雨;夕阳峥嵘、秋水熔金;归雁一声长峡,似银箭穿透云天。溺上秋色并不萧条,却让人惊心动魄。
汉惠帝刘盈与赵王刘如意就在这惊心动魄的秋色中相遇了。
江风瑟瑟,旌旗猎猎。
刘如意远远望见冠冕整肃的皇兄伫立在斑斓的晚霞中,那样地高不可攀。他心中忽地掠过一片惆怅。他慌忙滚下车舆,急步趋前,跪行君臣大礼。想起先前父皇的期期厚爱,不觉清然泪下。
刘盈双手扶起如意道:“自家兄弟,何必拘礼。”他见如意一双像极了戚姬的凤眼含悲啥泪,躲躲闪闪,他能体会御弟此刻的怅然失意,心里充满了歉疚与怜恤,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说什么好。
“小弟谢陛下迎近之恩。”如意再叩首道:“小弟因闻母亲身体违和,缠绵病榻,但愿能早一刻探视慈容。为人子不能亲奉汤药,令小弟万分愧作,无地自容啊”如意忍不住失声坳哭起来。
刘盈被如意哭得心惊肉跳,揣摸着如意必是已得知戚姬下永巷的事了,倘若再让他看到戚姬如今那副尊容,不定吓得魂灵出窍,徒增兄弟之间的怨愤;再则传出宫廷,有损太后名声。刘盈一番苦心,先前已暗使老黄门叮嘱永巷监令好生看待戚姬,免除春役、将养身体;犯难在戚姬被钳剥去的一头青丝如何复生?也暗差人重金去民间寻觅了各种秃发再生的秘方,一时却无显著的效果。眼下只能先稳住如意,等待契机再让他母子相会。
刘盈踌躇片刻,拉起如意道:“御弟千万宽心,莫要哭伤了身子。联已差御医替你母亲诊治,并无大碍,但需静养。若此刻御弟哭哭啼啼前去拜渴,你母亲必然悲悯伤神,反于病体不利。依联之见,不如御弟先到未央宫中暂寓一阵,待你母亲稍事康复,再见不迟。你意如何?”
如意也是聪明人,饮泣吞声道:“但凭皇兄作主便是了。”
于是兄弟执手,登上天子奎舆,一干人马径径轧轧地朝长安城进发。
刘盈为给如意散心,命侍从将舆窗上的锦缎龙凤软帘掀开了,让如意浏览长安城郊瑰丽的秋景。高粱红,棉花白,稻谷黄,农家小院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是一幅绚烂而宁静的图画。极目远眺,夕阳下长安城宫阐磋峨疑岌,渺若仙居,令人神志森惊而肃然起敬。如意到底年幼,不一会便忘了悲泣,从舆窗探出半个身,兴致勃勃地用手去掠路边探头探脑的高粱穗子。
车骑由北门进了长安城,但听左右中郎将大喝一声:“御长乐宫!”便调转马头东南向行去。
如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忽地跳起来喊道:“我不去长乐宫,我不去长乐宫!”
刘盈连忙德住他,宽慰道:“御弟莫怕,莫听旁人危言耸听。此番接你进京,原是太后的意思,太后是怜恤你的孤寂呀。太后知你今日抵达,特地在长乐宫设宴为你接风呢。太后原想趁此机会让我兄弟八人团聚一回的,却因齐王肥和代王恒路途迢遥赶不及,燕王建又尚在跳珊学步之龄,故而只请了梁王恢、淮阳王友和淮南王长作陪,此刻他们都在长乐宫等候你呢。”
“皇兄此言当真?”如意疑惑地问道,“可周相国千叮万嘱,要我不可人长乐宫一步呢!”
刘盈笑道:“周相国年岁大了,整天疑神疑鬼。你不想太后原是最器重他的呀。酒宴即罢,御弟便随联回未央宫歇息,御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如意方才坐定下来,叹息道:“我是许久没见着恢弟、友弟和长弟了……”
刘盈道:“今晚兄弟们痛痛快快地乐一乐,对酒博棋、雅歌投壶,太后还令协律都尉召来民间徘优歌舞助兴呢!”
说话间,蛮舆已缓缓地驶进长乐宫洞开的朱漆金钉大门,两旁卫士刀戟如丛,如意猛一颤,一把抓住了皇兄的手。
刘盈拍拍他的手背道:“这些卫士都是联召来护卫御弟的呀,御弟只管尽兴饮酒玩耍是了。”
如意忙掩饰失态,道:“小弟谢皇兄眷顾之恩。小弟只是惧怕兵器,并无他意。”
刘盈叹道:“联每每想起父皇出入于刀剑丛中,遍体伤痕累累,才为我兄弟挣下了这份江山。联每日临朝,惶惶惊惊,如履薄冰,唯恐稍有不慎,背离父皇遗训。还要靠众兄弟勃力同心,方保得大汉江山千秋万代呀!”
如意恭敬道:“皇兄所言极是。”
这时蜜舆已徐徐地停下,刘盈揭开软缎门帘,正是长信殿前,却无仪仗宫娥侍郎迎候,只有殿门描金额杭下吊着的一排红纱膏油宫灯大放光华,那宫灯原是热闹喜庆的,却因人声阅寂,便也黯淡起来。
刘盈正疑惊,忽地从阴影处转出两个黄门侍郎,年稍长的那个拱手道:“奴才叩见皇上,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