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汉惠帝之死004
摇光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急速地缥了鲁元公主一眼。公主的性子不像高祖也不像太后,火烧眉毛了她也总是温温吞吞的。她扶住太后的臂膀,笑道:“母后,你先说她长得还标致吧?”
摇光暗暗叫苦,公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谁都看得出乌头长相带几分戚姬味道呀。
太后柳叶条般的俊目刀子一般将乌头上上下下刮了一遍,浅浅一笑道:“嗯,还算齐整洁净。”
公主便道:“她是我替嫣儿新买的丫头,我图的她父母双亡,家中没什么牵丝攀藤的麻烦。再则,她虽来自乡野,竟也略通音律,还读过几天《仓颉》。母后不是说要让女孩子们也学点诗书史典吗?我想正好让她陪嫣儿去上私学,也好有个照应。”
太后的目光柔顺了些,微微额首道:“嫣儿,去书馆了吗?近日读的什么篇章啊?”
张嫣忙趋前了,答道:“启票太后,日前将《仓颉》、《爰历》、《博学》诸篇都念了,学师说,隔日便开始读《孝经》了呢。”
“我们嫣儿将来能成个女博士呢!”太后十分痛惜这个温厚本分的嫡亲外孙女。张嫣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她的父亲张敖受贯高谋反的牵连被拘人狱,公主惊忧之下,产下不足月的婴儿。所以张嫣看上去比嵋、蜻、鳍她们都瘦弱,又没什么脾性,太后总担心日后她会受人欺侮,总叮嘱公主要让张嫣识字断文、增长见识。
蜻用胳膊撞了嫣一下,吃吃笑道:“喂,女博士,以后输了可不兴叫妈了。”
太后便点着蜷、嵋、鳍道:“你们几个,鹤儿还幼小,不算在内,也不能尽在这园子里玩耍了。除了演习宫商,还要识字习字。我们家的孩子跟一般富足人家的孩子不同,你们都不可忘了,这大汉江山是你们的祖爷们跟着高祖皇帝东**西扫、南征北剿地打下来的。”
“太后说得极是。”众人都诺诺应道。
摇光取了两只晕堆纹罗锦团垫,扶太后和舞阳侯夫人坐下。
太后道:“都坐下吧,你们戳在那里,反显得生分了。”
于是都团团围着太后坐了。
太后将鹤儿抱在膝上,轻轻抚了下她胖嘟嘟的脸上那颗喻示着以后大富大贵的红痣,沉思道:“高祖皇帝年轻时不爱读书,看不起读书人。可后来,他渐渐发现读书人的好处。他采纳了他们的计谋,便屡屡取胜。高祖登基以后,依靠萧何、张苍、叔孙通,次律令、定章程、申军法、制礼仪,治国安民,收抚天下,他愈发认知广博经书才能经天纬地,后悔自己少时没有勤奋读书,用时方觉才识浅薄。”
鲁元公主额首道:“盈弟做太子时,父皇就告诫他要立志治学,不要重蹈他自己的覆辙。父皇说身为皇帝批阅奏章一定要亲自书写,切不可让别人代笔。他见盈弟字迹不端整,便罚他每天重新临写《史摘》呢!”
太后便道:“吕禄,我看你索性请一位才学高博的学师,就在这府中开一书馆,女孩儿们可一起上学,互相也可有照应。”
嵋、蜻、鳍都乐不可支,张嫣拽住公主袍袖道:“母亲,孩儿也要跟她们一块儿学书嘛!”
吕禄揖道:“太后想得周到,小侄即日便去措办。”
太后点点头,笑道:“好了,今日原是让你们痛痛快快玩耍的,嵋儿,你说你还没有尽兴是吗?哀家为你拨琴伴奏如何?”
媚惊喜地腾地立起身,忽又屈膝揖拜道:“谢太后恩宠。”
太后将鹤儿交给乳娘,又令宫娥们将那架琴挪至膝前,铮铮拨试了两下,道:“方才哀家听那蟀子演习的《望归》,味道是有点了,却总失之浮躁,况且还漏了许多段落。这操琴的事,心里有东西不行,落手便不清净;心里无东西也不行,落手轻狂无力。难就难在这有与无之间呀!”说着便垂目捻手操拨起来。
嵋却忘了舞袖,她和姑娘们一起被太后的琴声镇住了,更确切地说,是被太后操琴时冰冷的神情镇住了。同样的《望归》曲,方才乌头拨来,清越圆润、悦耳动听,像水一般潺潺地从耳边淌过去,而太后手底下拨出的每个音符都是暗哑的,残缺的,连接的乐句破损、苍凉、凄厉,像腊月里终南山中的寒风,直吹进人的骨缝里面,让人黯然伤神。
《望归》即要进入最凄婉缠绵的正章,突然格崩一声,太后拉断了一根弦!
众人大惊失色,扑嗯、扑嗯,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了。
静默了片刻,太后仰起了脸,带着疲惫的笑,轻轻推开琴座,自语道:“不行了,弹不动了,毕竟老了呀!”
“太后不老,太后千岁、千千岁!”众人叩拜道。
“我最不要听这样的话,高祖还万岁呢,结果呢?”太后无奈地笑笑,又道:“怎么都跪下了?今儿个在家里,免了这些繁文褥礼好吧?”
众人谢了,便都立起。太后也立起了,走到亭栏边。此时阳光和煦,湖水在徐风中微展涟漪,却像是撒落了满湖的金子。远处沉静在烟岚中的终南山伏卧着,恰如一位娟秀的闺阁少妇羞涩不语。
“滔济之滨的鼓乐号角都堰息了,想必拔楔仪式已经结束了,盈儿这会儿想是在进朝食了吧?”太后眯着眼,眺望着云山深处。
“我知道,母后虽然身子和我们在一起,心是一刻也没离开过盈弟呢!”鲁元公主装作吃醋的口吻,想引太后开心。太后却似没有听见,眉宇间小山似地隆起,锁住了层层叠叠的心思。
“太后实是过于忧虑了呢。”舞阳侯夫人吕要是晓得太后心病的,她走到太后身边,劝慰道:“盈儿近日病体康复,神情也大开朗了。况且盈儿向来仁孝,朝中又有一班忠心耿耿的老臣辅佐,太后尽可不必为他操心了。”
“舅舅已经做了皇帝,我听学师说,皇帝乃是天下人的父母,太后为啥还要替舅舅操心呢?”张嫣扑簌着一对月牙眼,好奇地问道。
却是张嫣这句话让太后绽出了笑意,太后轻轻捏了下她嫩生生的脸颊,道:“皇帝虽是天下人的父母,可你盈舅舅还是哀家的儿子呀!”
这时,一行侍蟀鱼贯而入,或抬着雕制精美的檀木食案,或端着盛黍饼饵糕的方型藤篮,或捧着装满瓜果的圆口其盒。原来摇光夫人眼见日至隅中,已是食饭之时,便命炊房开饭。因上巳日行拔楔礼,猪羊牛鱼虾鳖都敬了上天,故而只能素食。虽然没有荤腥味,但自家庄子里出产的瓜果蔬菜既新鲜又丰盛。
摇光夫人笑意殷殷恭请太后首席坐定,依次左首是吕禄,右首是吕婆。对面一字排开嫣、媚、蜻、鳍,鹤儿自然是上不了席的,樊无射在她母亲吕婆下首,摇光便挨着吕禄。团团圈圈粉妆花颜,笑语娇音莺啼婉唯,侍脾们彩蝶般穿梭席间传著添碟。
太后吃得极少,只舀了两勺葵菜木耳羹湿了湿嘴。她痴痴地望着媚、嫣、蜷、嬉几个女孩子边吃边闹的样子,心想,盈儿现时是与他的臣子们一块举宴进食了吧?盈儿许久没有经历这么大的场面了,他刚刚好起来的身子能受得了吗?
吕要剥开一粒炒熟的栗子递给太后,笑道:“姐姐又在想盈儿了对吧?你放心,昨夜里我对樊啥叮嘱了又叮嘱,叫他切切不可离开皇上一步,但凡皇上要吃的东西,都先由那个阂孺尝了,再给皇上受用。”
太后缓缓地点点头,却无端地打了个寒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