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瘦石说:“眼下乡间盗匪蜂起,无人能安,知道野三关聂家行事为人的,倒不致于为难瘦石,倘遇上不省事的天棒刀客,就有些麻烦了。我想蒙军座特许,允我自己掏钱买上几枝枪,组成个护院队,让阖家老幼能睡上个安稳觉。”
田颂尧点点头说:“老弟这是在批评我了,你们聂家不单是我防区内的纳税大户,每次摊派军费也为我扛着大头。你们父子为田某作出如此大的贡献,在田某的防区里却不能安居乐业,田某心中实在有愧啊。这样吧,枪你就不必买了,我送你几支现成的就是。”说罢,马上解下自己武装带上的白郎宁小手枪,送与瘦石。
黄云湘等将领一看军座亲自赠枪,赶紧争相效仿。卫士参谋,也纷纷将所佩之枪解下,送与聂东家。
那是麻山生平第一次看见被老百姓称为“川北土皇帝”的田颂尧。见了那前呼后拥的架式,麻山就想,军长那官到底有多大啊?莫说军长,人活一辈子能当上个连长营长,也就算前世烧了高香了。
3
自从麻山当上了农场的猎户头,聂瘦石便再不为熊源不足而犯愁了。由此,麻山深受东家信任,猎户队挣的工钱也较其它专业队多得多。
农场规模很大,光固定的工人就有两百多号,到了活忙的季口上,还得雇大量的临时工。分工也细,工人们被编成若干个专业队,各司其职,各尽其责。麻山和关平关系尤为亲密。关平原本在肥料队当个粪工,整天就是挑粪沤肥,弄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里都往外冒臭气,自然羡慕猎户队的威风与高得多的工钱,便央求麻山弄他去猎户队背枪打猎。麻山在东家跟前说得起话,瞅准机会把这事儿一提,东家便点了头。
没想,这事却得罪了潘莽娃。
潘莽娃本名大力,老汉原是巴河上一个小有名气的船老板,在一场械斗中被仇家用篙竿戳死,抛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此人长得膀大腰圆,力大无穷,浑身上下黑呼呼犹如浑铁铸就,而且性格暴躁,一言不合便要出手,打起架来从不惜命,死命前冲,狠毒无比,凡败在他手下之人,他必将其打得皮翻肉绽不能动弹绝不罢休。所以潘莽娃仗着一身好力气和那副不要命的狠劲儿,在镇街上打三擒五掌红吃黑,成了个捅烂天不补,人见人怕的铁脑壳莽娃。他还有个毛病,逢上赶场天,就有意往女人多的地方挤,在女人身上东摸一下西戳一下,有次竟戳到了野三关保民团团总许厚斋新娶回来的四姨太苏花云身上。许厚斋雷霆震怒,喝令保丁将他抓起来,剥光衣服反捆双手,背上捆个洋油桶,桶里放上几大块烧红的板炭,押着潘莽娃满城游街示众,弄得野三关的男女老少都瞧他不起。
后来,潘莽娃到农场里当上了粪工,仗着力大拳头硬,没过两年就当上了“粪头”。每天的活路就是带着十来个粪工顺巴河放两条粪船到野三关,然后挑着粪桶到县城里走街穿巷收大粪,把粪船装满就拉回农场。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其余时间,就在农场里沤粪,给果树花木上肥淋水。
潘莽娃认为麻山挖他的墙角,不提前给他打招呼是没把他这“粪头”放在眼里,心里憋着这股气,他就铁了心要和麻山较较劲儿。东家给他提了让关平去猎户队的事情后,潘莽娃喏喏连声,回到队里,却马上把关平叫来,黑下脸训斥道:“狗日娃娃,简真无法无天了!你想背着老子跳槽,老子偏不准,我就要看看,麻山那张脸面到底有多大?你娃娃掏干净耳屎给我听清楚,在这块地盘上,坐在你面前的潘大爷就是你的天,你的王法!”骂过训过,潘莽娃又罚他每天去野三关的官毛坑里担大粪,每天十担,担不够数就不准端碗吃饭。
麻山得知此事,晚饭时便去了粪队。当着十来个粪工的面,他先为自己事前未向潘莽娃打招呼陪了不是,希望潘莽娃高抬贵手,放关平一马。
潘莽娃有心杀杀麻头的威风,不依不饶,生死不让关平走人,居然还晃着蒜钵一样的拳头说:“就算我姓潘的点头,恐怕这对老拳也不答应。”
麻山一股火窜上脑门,却压着怒气讥刺道:“潘头的意思是你已经点头了,剩下的就是我还得问问你这对老拳答应不答应喽?”
潘莽娃虎地跳了起来,恶声嚷道:“老子是这意思又咋样?你要打得赢我,我马上让关平跟你走,败在我这老拳下,你娃这辈子在我面前说话就把声音放小些!”
猎户队住得离粪队并不远,猎户们听得嚷叫声,也提着刀枪一窝蜂赶了过来。
潘莽娃一见要打架顿时兴奋不已,抓起把斧头大吼:“弟兄们,给老子抄家伙!”
粪工们也争先恐后地抓起了扁担,打舀、粪瓢,双方相互指指戳戳,推推搡搡,眼看一场殴斗就要发生。
麻山突地一声大喝:“都给老子住手!这是我和潘头之间的事,还是由我二人了断最好。”
潘莽娃将斧头一抖,喝道:“你想咋个了断?哥子我今天陪你玩到底!”
住在附近的农场工人,早已鼓噪着将这一方院坝塞满,那半截矮墙上,也伸出来许多脑壳。
麻山道:“潘头快人快语,要我先找他那对拳头说话,那大家就快把刀啊枪的全收起来,免得弄得来挂红带彩的出不了这院坝。”
潘莽娃不解:“这才怪了,不动刀枪,莫非你要和我比比哪个的手锤大么?”
麻山“唰”地撩去身上的褂子,露出一身乌油油亮闪闪的肉来,身上手杆上好似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铁蛋子在弹动。他冲潘莽娃一伸手:“潘头,麻烦,把斧头借我一用。”
众目睽睽之下,潘莽娃也不愿丢了自家面子,“咚”地将斧头扔到麻山脚下,豪气冲天地说道:“麻山,今天我是主人你是客,随便你想使啥家伙,老子都让你先挑!”回头猛地一声吼,“弟兄们,递根扁担给我!”
麻山抓起斧头,往上一甩,等那斧头在空中滴溜溜抡了一个圆,再一把接住铁脑壳那一头,把木柄稳稳地往地上一杵,瞅着潘莽娃道:“潘头,我死了家里还有兄弟姐妹,没有后顾之忧。你是个独丁丁,老汉死得早,家里有个老娘还需你挣钱供养。我要出手狠了,把你弄得来少根胳膊断条腿,对不住你老娘……”
“莫和我扯那么多闲条!咋个玩,你说!”潘莽娃也脱掉上衣,亮出一身肥嘟嘟的黑泡肉,再解下盘头帕,将腰杆扎紧。
麻山冷眼着着,嘴角却暗暗挂上一丝冷笑。
“潘头,我今天就让你来玩玩既不伤筋动骨,更不会让你送命的把戏。这把斧头,我把它栽进地里,你要能把它扯出来,就算你赢了我。要扯不出来,你就得规规矩矩让小关子跟我走。”
潘莽娃冷冷一笑,道:“你能把它栽进去,我就能像扯根野葱一样把它扯出来!”
麻山道:“好,只怕你到时莫要反悔!”陡地,他左腿蹲成马步,右腿往后一撤,一手握住斧柄,右掌攒成凤眼拳,将丹田之气灌入拳上,抡圆了手臂便往铁脑壳上砸。那拳头犹似铁锤,砸得那斧柄“噗噗”往地里钻,不消三四拳,铁脑壳便已和地皮紧紧贴在了一起。
“麻头好功夫!”四下里暴出一团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