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想正华却说:“妈,我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反正红宝和我早迟都是一家人,有啥子关系?”
凌亦非说:“你们结了婚再……住到一起不好么,红宝都满了二十一了,能办结婚证的?”
正华说:“红宝现在还没找上工作,结了婚,一不小心怀上了娃娃,哪个单位招工能要个大肚皮,她这辈子不就只能窝在家里煮饭了。”
凌亦非想想确是这么个道理,也就不再认真,转而给英华打招呼,千万莫把正华和红宝的事拿到外面去说。
英华一脸不屑地说:“我早就知道了,我对你和爸爸也知情不报,还会傻得拿去对外人讲?”
儿女还没成亲,两家的老人却早已亲热得如同亲家了。女儿能嫁麻家小院里,正华又那么有能耐,魏光林两口子不单人前人后高兴,还透着得意。
一九七一年一月里,在正华的帮助下,红宝终于进了县丝绸厂,当上了一名巢丝工。
红宝在丝厂干了才两个月,就缠着正华给他换个工作,说她受不了那份苦,这大热的天气,呆着啥事也不干还直冒汗哩,她还得在热水锅前一站几个钟头,两只手还得在热水里不停地搅动着抽丝,大风扇抵着屁股背心吹,身上也大汗淋漓,连**也能拧出水来。还说她吃苦受罪没啥,只担心这样的环境呆久了今后对胎儿的发育有严重影响。
正华说我眼下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团委书记,人微言轻,你进厂才两个月,就逼着我捅关系给你调换工作,我咋好意思去求人开口?你先熬着点吧,等我的位置上去了,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红宝只好熬着,可没想熬了还不到一个月,正华就出事了!
2
过去总以为一见钟情便喜结良缘的事情只有戏里书上有,生活中是不太可能发生的,没想这次去地区开会,却偏偏让麻正华给撞上了。当然,不是麻正华色胆包天胆敢对初次见面的异性放电,而是一位颇有背景的陌生姑娘一口把麻正华叼牢就再不松嘴。
在地委小招待所一套漂亮的房间里,这位陌生姑娘第一次和麻正华来事儿后趴在他的胸膛上心满意足地说:这是缘分,老天爷给我们定好的。麻正华心里却不这么认为,麻正华觉得他和这女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像黄世仁和喜儿,只不过彼此颠倒了一下,黄世仁变成个女人,麻正华这个大男人则成了受苦受难的喜儿。
三月中旬,正华到巴川地委去开会,晚上会议主办单位在地委机关大礼堂为他们放映了一部朝鲜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中国人看过来看过去银幕上就是根据样板戏拍成的几部电影,放外国片,地委机关大院的家属们几乎全来了,把个偌大的礼堂挤得爆满。电影开映后正华觉得很失望,主题是歌颂朝鲜农民如何在伟大领袖金日城的英明领导下过上了无比幸福的生活,而据道听途说了解到的种种信息,正华知道朝鲜人民的生活并不比中国老百姓的生活好到哪儿去,甚至更糟糕。
麻正华觉得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胖女孩子笑神经发达得出奇,当笑的时候她笑得来花枝乱颤肆无忌惮,并不可笑的情节,她也旁若无人,“格格格格”大笑,而且那笑声极轻脆极悦耳,高低起伏颇带旋律感,惹得不少挨近的人都在看她,麻正华也忍不住侧过脸去瞪了她两眼。光线很暗,看不清楚面容,只依稀感觉到到这胖女孩有一张雪白的脸和一头长长的秀发,浑身洋溢出浓浓的一股香味儿。胖女孩似乎意识到麻正华的目光里含有责怪的意思,便不好意思地冲麻正华点点头表示歉意。后来胖女孩果真收敛了笑声,甚而满场轰堂大笑时,她也是用手绢捂着嘴儿笑。但是让麻正华感到不自在的是,他发现这胖女孩在不断地打量他,弄得他连看电影的心思都没有了,想,莫非我这样瞪她两眼就把她给得罪了么?
电影终于放完了,麻正华出了礼堂大门,裹在人流里向着不远处的地委大招待所走去。刚走到两旁整齐排立着法国梧桐,浓阴匝地的小径上,没想一串轻脆地声音迎面飞了过来:“喂,这位同志,请等一下。”
麻正华举头一看,正是那个胖女孩。她站在麻正华面前,犹如立着一个圆滚滚的水桶。
“看样子你是来地委机关开会的吧?”
胖女孩说话既带本地口音,说的又是普通话,让麻正华分不清她到底是本地人还是北方人。但麻正华觉得如此美妙轻灵的声音偏偏从这样丑陋的一个女孩口中说出那真是一种残忍。
“啊……是的。”麻正华局促地回道。心里却掠上一丝惊悸:我真的得罪她了,她这么快就要对我进行报复了!
“看样子你是从区县里来的吧?在什么部门工作啊?”
麻正华这下放心了,这肯定不像是报复者的口气。但他马上又感到了奇怪,彼此根本就不认识哩,一个女孩子怎么能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问我?自己身上又没贴标签,她怎么能一眼看出我是从区县来的……里便不由地犯嘀咕,而且透过密密的枝叶洒下来的零零碎碎灯光,麻正华还看到这个女孩不仅长得太胖,两眼之间的距离明显地比一般人宽出许多,这就显得十分的不正常,给人一种智障的嫌疑,也就十分的丑陋。但是,他从胖女孩的身上和问话的直率隐约感到她身上有一种非同一般的特殊气质,所以,他还是老实地告诉了她,说自己在野三关县团委工作,姓麻,名正华。
胖女孩嫣然一笑,说:“对不起,我这人自小笑神经特别发达,要是我的笑声影响了你看电影,我在这里郑重地向你道歉。”
这种莺声燕语般的道歉立即减轻了麻正华对她的厌恶感,客气地说:“哪里哪里,原本也没兴趣看这样的电影。”
胖女孩再次笑了,很认真地看了麻正华一眼,然后才挪动着水桶一般粗壮的身子走了。
当晚,麻正华上床后还老惦着这件事,麻正华猜不透这胖女孩为啥要直截了当地问他的情况,而且最令麻正华印像深刻的是“看样子你是从区乡来的吧”和那最后的一眼……对一个女孩子来说,用那样的目光和神态看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也未免太放肆太露骨了一些。
麻正华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男人,有着许多强于其他同龄男人的优势,尤其是在野三关这种偏荒远角的小地方,不少年轻女孩把麻正华当成了她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有勇敢者甚至在明知他已经有了魏红宝的情况依然写信追求他,但麻正华却从未动过心,他觉得一辈子能娶上红宝这么漂亮的女人,应当知足了。
会期四天,就在会议结束前的头一晚,就在麻正华差不多快把胖女孩彻底忘掉时候,县财政局的陈玉蓉局长居然纡尊降贵地来大招待所找麻正华来了。陈局长是来邀请麻正华上她家去吃晚饭的。麻正华受宠若惊,单是陈局长这尊财神菩萨就让各县的县长书记们想巴结也寻不着机会哩,更何况,更何况,陈局长的丈夫就是现任的地革委主任向守天。
麻正华心里直敲小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请我这个线(县)疙瘩赴地区财政局长和地革委一把手的家宴,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么?
陈局长看麻正华傻呼呼的样子,这才说她女儿向芸是西南大学的学生,前不久看了麻正华在省报头版上介绍麻正华的文章和他写的那篇歌颂拥军模范的大文章,很想认识一下他这个大作家。
麻正华赶紧说:“涂鸦之作,贻笑大方了,我哪里算得上大作家?我倒应该拜她这位高等学府的大学为师哩。”嘴上虽然客气,心中却平添了几分得意。
陈局长的家是独院小楼,房子宽敞,还带小花园。上了餐桌,麻正华才看见除了陈局长的丈夫向守天主任和女儿向芸,令他惊奇的是,那胖女孩也在其间。
胖女孩今晚打扮得十分得体,浑身上下充满了青春气息。她一如既往地大方,主动和麻正华打招呼:“正华你好,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吗?”说着话,还把手伸到了麻正华面前。
她居然把麻正华的姓氏也省略了,这亲切万分的招呼让麻正华心儿乱蹦。他赶紧站起来向着胖女孩鞠了一躬,轻轻握了一下对方松软得像发糕一样的手,连连点头说:“对,对,我们那晚见过一面的。”
陈局长就高兴地笑了:“是朋友就好,是朋友就好。朋友之间好说话嘛。是不是啊?小敏,正华书记。”
向主任递给麻正华一杯酒,不失威严地笑笑说:“正华书记,来,我们干一杯。”
麻正华原本滴酒不沾,但平时不太容易在人前露笑脸的地革委一把手敬的酒,就算是毒药他也会端起来毫不犹豫地往肚里灌。
待放下杯子,向主任说道:“正华书记啊,虽然我和你工作上接触不多,我对你还是很关注的哦。省报上介绍你的文章我看了……嗯嗯,特别是你写许凤清那篇大块文章,影响很大,给我们巴川地区争了光。前不久我和许凤清到北京去参加一个双拥会议,许多人都被许凤清的事迹感动了,一个乡下老太婆,能把二十多个亲人送进部队当兵,确实应该大张旗鼓地宣传宣传,我回来后就给宣传部门打了招呼,让他们把你写这篇文章编入本地区的乡土政治教材,全县每一个在校中小学生都要认真学习……好好干吧,小伙子,今后会有远大前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