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的时光,像浸在温水里的茶叶,舒展开来,每一刻都带着平淡而真实的滋味。林舟陪着父母买菜做饭,陪父亲下棋散步,听母亲絮叨邻里长短,偶尔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听音乐,翻翻书,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没有行程表,没有截止日,没有需要立刻回复的工作信息,时间以最原始、最舒缓的方式流淌。
然而,短暂的休憩并非停滞。身体在放松,精神在沉淀,一些模糊的念头,关于音乐,关于未来,关于表达,却如同深水下的潜流,在安宁的表象下悄然涌动着。父亲那天关于“初心”与“铁盒”的无声启示,母亲日复一日琐碎而坚韧的生活智慧,故乡街头巷尾鲜活的人间烟火,甚至刘大爷摊位上那些质朴的酱菜气味……所有这些,都在不知不觉中,丰富着他感知世界的维度,也为他下一阶段的创作,积蓄着难以言喻却至关重要的养分。
一周的时间,倏忽而过。
回S市的前一晚,母亲忙活了一下午,包了他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老规矩。父亲默默地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不错的黄酒,说是“天冷,喝点暖身子”。
饭桌上,气氛比林舟刚回来时更加自然融洽。母亲不再追着他问工作细节,只是叮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太拼”。父亲的话依旧不多,但在林舟说起工作室接下来可能参与的几个文化项目时,他会放下筷子,认真地听,偶尔问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比如“那个丝路项目,学术支持够不够扎实?”“去国外演出,曲目编排上,文化差异会不会成为障碍?”,显示出他私下其实做过不少“功课”。
“爸,您还挺懂行。”林舟有些惊讶。
父亲抿了口黄酒,淡淡道:“你干这行,我总得了解了解。不能总说外行话。”语气平淡,却让林舟心里一热。
饭后,母亲在厨房收拾,林舟想帮忙,被赶了出来:“去陪你爸说说话,这里不用你。”
父子俩又移师阳台。棋盘还在,但今晚没下棋。父亲泡了茶,两人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慢慢喝着。
“回去之后,怎么打算?”父亲问。
“先把积压的事情处理一下。苏晴筛选了几个不错的项目,需要定方向。然后……新专辑的想法,得开始具体琢磨了。”林舟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这次回家,感觉……好像更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了。”
“嗯,不着急,想清楚再做。”父亲点头,“你现在有这个条件,稳扎稳打。别被外面的热闹牵着鼻子走。艺术这东西,最终还是要经得起时间磨。”
“我明白。”
又是一阵沉默。但沉默并不难熬。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划破冬夜的寂静。
“你那个铁盒子,”父亲忽然说,“收好了?”
“收好了,放箱子里了,带回S市。”林舟说。那个装着他童年“珍宝”的旧铁盒,被他仔细地用软布包好,放进了行李箱。
“嗯。”父亲似乎满意了,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夜,林舟睡得很沉。梦里没有舞台和灯光,只有一条长长的、洒满阳光的胡同,他推着母亲的小拉车,车轮吱呀呀地响,两旁是熟悉的笑脸和问候声。
第二天早上,母亲早早起来,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行李,塞进去几包自家晒的笋干、虾皮,还有一瓶她自制的辣椒酱。“外面买的,没这个味儿。”她絮叨着。父亲则默默地把他的行李箱提下楼。
在小区门口等车的时候,几个早起遛弯的老邻居看见了,又是一番热情的告别和叮嘱。刘大爷不知从哪儿得了信,也提着个小袋子匆匆赶来,塞给林舟一罐自家做的豆腐乳:“带着,下饭!路上小心!”
车子来了。林舟拥抱了一下母亲,母亲拍着他的背,眼圈有点红。他跟父亲用力握了握手:“爸,妈,我走了。你们多保重,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嗯,去吧。路上顺利。”父亲点点头,目光深沉。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透过后窗,林舟看到父母并肩站在晨光里,身影越来越小,首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心里有些发胀,但并不伤感。这次归家,像是一次成功的心灵充电和坐标校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这条回家的路,永远畅通,永远温暖。
回S市的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北方冬日的萧索,渐渐变为南方依旧保有绿意的田野。林舟戴上耳机,没有听自己的歌,也没有听工作相关的音频资料,只是随机播放着一个舒缓的纯音乐歌单,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让大脑彻底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