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编曲方向的确立,如同在迷雾重重的创作森林中打下了一根坚实的界桩。虽然前路依然漫长,细节打磨仍需呕心沥血,但团队至少明确了要在哪片土壤上耕耘,要用何种工具开垦。接下来的日子,工作室的节奏进入了一种相对平稳、但专注度极高的“深潜”状态。林舟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创作室或听音室,与陈明、阿K反复推敲《西出》的每一处声场细节、人声情绪,以及那几处关键“闪回”音色的精确时机与处理方式。同时,《故影》的创作也并未搁置,古篍的高保真录音素材被反复聆听、分析,阿K尝试了数十种不同的方式来处理那些充满历史质感的“缺陷”声响,试图找到最能传递其“魂”而非仅是其“形”的声音形态。
高强度、高精度的创作对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林舟开始有意识地调整作息,避免连续熬夜。他恢复了晨跑的习惯,也在晚餐后,只要工作不是火烧眉毛,会强迫自己离开工作室,在园区里散散步,或者回到公寓,看一部无关的电影,读几页闲书,让自己从音乐的世界里暂时抽离,换换脑子。
这天晚上,接近十一点。林舟刚结束与陈明关于《西出》某处人声气口留白长度的又一次邮件讨论(两人甚至为多了0。3秒还是少了0。2秒争论了半天),正准备洗漱休息。窗外夜色深沉,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化作一道道永不停息的光河。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白噪音般的嗡鸣。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不算刺耳但持续不断的震动。来电显示是“家”。
林舟有些意外。父母通常作息很规律,晚上九点半以后就很少给他打电话了,除非有急事。他立刻拿起手机接通。
“喂,爸?妈?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父亲林国栋一如既往平稳、但此刻在寂静深夜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声音:“小舟,还没睡吧?打扰你休息了?”
听到父亲平稳的语气,林舟松了口气:“没,刚弄完一点事。爸,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嗯,有点事,想问问你。”父亲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话筒里传来他轻微的咳嗽声,“是你妈,这两天念叨,说咱家老房子,楼上那户新搬来一家,有个半大孩子,学钢琴。晚上……有时候练得晚点。倒也不是故意吵,就是那老楼隔音,你晓得,声音顺着墙壁地板,嗡嗡的,有点闷人。你妈睡眠浅,有点受影响。”
原来是这事。林舟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随即又有些愧疚。父母住在老式居民楼,隔音差是通病,他却没能早早想到这点。
“那……要不要跟楼上沟通一下?或者,我给家里装套好点的隔音窗帘、铺点厚地毯?”林舟建议道。
“沟通了,人家挺客气,说尽量注意。装那些东西,麻烦,也未必管大用。”父亲语气平淡,但话锋一转,“我跟你妈商量,想着,要不,把家里你那间屋,还有我们卧室,简单做一下墙面和天花板的隔音处理?也不用大动,就贴点隔音材料。我查了查,现在有些新材料,挺薄的,效果据说不错。”
林舟立刻明白了。父亲这是来跟他商量,并且可能是想听听他这个“搞声音”的儿子的专业意见。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父亲开始主动将家里的事,甚至涉及他专业领域的事,拿来与他商议,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任和接纳。
“爸,这个想法好。老房子做全屋隔音工程太大,但针对性地处理两个主要房间,应该可行。您查的是哪种材料?有具体名称或参数吗?”林舟坐首身体,语气认真起来。
“我记了几个名字,什么‘聚酯纤维吸音板’、‘阻尼隔音毡’,还有说在龙骨里塞‘隔音棉’的……名堂多,我也搞不太清哪个真管用,哪个是忽悠。”父亲的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面对陌生领域的无奈,“你搞音乐,经常待在那种隔音很好的房间里吧?懂不懂这些?”
林舟笑了:“爸,我待的是录音棚和听音室,那隔音和声学处理是专业级别的,家用一般用不到那么复杂。不过基本原理我大概知道一些。您说的聚酯纤维板主要是吸音,减少房间内的回声,但对阻隔楼上楼下传声效果有限。阻尼隔音毡是加在墙体或地板里,阻断固体传声的,对付脚步声、椅子拖动声比较有效。隔音棉也是塞在空腔里吸收声音能量的。对付钢琴声这种空气传声为主,又有些低频共振的,可能得结合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