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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与一座山(第2页)

旧时代川渝的农舍可想而知:竹篱笆抹上黄泥筑就的土屋已年久失修,冬来风袭,夏来闷热,无窗,室内潮湿、阴气逼人。人在这黑咕隆咚的空间里,唯靠房顶几片亮瓦渗进的光线来摸索前行。居此陋室,能苟且偷生也就罢了,还企望在艺术上有所建树,这不是近乎天方夜谭?而傅抱石却不管不顾——在国民政府政治部三厅工作之余,在中央大学教书之余,他不但要自己日日发奋于丹青,还要突破前人的桎梏,绘自由之山水,他是要把自己逼成超人啊?

其实不,他只是一个在丹青世界里彻底沦陷的儒生。

傅氏曾在自己的一幅画作上题道:“余以艰苦之身,避地东川。岳母李太夫人俱来。战时一切,均极激**,而我辈仍不废笔墨丹青,所居仅足蔽风雨,所衣皆丁丑前之遗,真如大痴家无担石之储也……”

每读此寥寥数言,我都端然而坐,穿越暖气充足、蜡梅飘香的二十一世纪的居所,去遥想当年金刚坡下那对画家夫妇的境遇。仿佛,就见着那个被我们称作大师的男人在寒冷无比的黑房子里如何搓着手跺着脚,以此取暖。他实在不适应巴渝山地刺骨钻心的阴冷冬季。但他仍把全家用作吃饭的小木桌一次次举向门口,就着唯一的光亮与数九的寒风痴痴作画。

我还见着了大师的妻子,那位叫罗时慧的女人。她出身于南昌城的大户人家,眉眼间似乎有着无尽的娇弱与愁绪。事实上,她却何等果敢与强悍,具有何等的现代意识。即使在乡野荒村,这位傅抱石曾经的学生仍是把自己收拾得优雅、漂亮,站在院坝里举手投足一点也没丢弃女艺术家的范儿。深冬里,棉旗袍丝毫不妨碍她矫健地行走在狭窄蜿蜒的冬水田坎上。只需稍稍拂一拂旗袍,她井里打水、生柴灶、煮甑子饭、照顾一群孩子也都样样利索,把异乡困苦的日子过得云淡风轻。她还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丈夫画画前,她在旁抻纸磨墨,自谑“磨墨妇”;丈夫画毕,她指指点点,做一个诚实的评论家。她就这样高调做妻子,低调做人,安静、聪慧,深海扬波。

不知为什么,我好艳羡这对在凄风苦雨中相依为命的夫妇。无论外界怎样,他们的爱、生育、创造,样样都不放弃、都没耽搁。他们那样幸福,尤其是他们相视一笑的时候。因为那一瞬他们都深知对方的幸福所在,并能彼此分享。罗时慧这样来形容傅抱石作画时的状态:“他习惯于将纸摊开,用手摩挲纸面,摸着,抽着烟,眼睛看着画纸,好像纸面上有什么东西被他发现出来似的……忽然把大半截烟头丢去,拿起笔来往砚台里浓浓地蘸着笔往纸上扫刷。”

不仅如此,傅抱石对老天爷安排他与歌乐山水相逢,简直是欣喜若狂。他引古人石涛诗自比:“年来我得傍山居,消受涛声与竹渠。”他把寒舍称为“金刚坡下抱石斋”。以浪漫之笔描写自己的居所,“左倚金刚坡,泉水自山隙奔放,当门和右边,全是修竹围着,背后稀稀的数株老松,杂以枯干”。他还美滋滋地说:“确是好景说不尽,一草一木,一丘一壑,随处都是画人的粉本,烟笼雾锁,苍茫雄奇……”

于是,在金刚坡山麓,许多农民总见到被他们称为先生的那个人,时而在森森苍松下呆坐,时而在山泉池塘边连流。他们会嘀咕,这个长衫布鞋、干干净净的先生得病了么?怎么像一个年轻崽儿谈恋爱似的,有点疯疯痴痴……傅抱石自得其乐。他着长衫子的瘦弱身影如薄透的宣纸,由着风势,在寂寞山野里站立、坐下、仆倒,甚或就如春笋似的一头扎进泥土深处,形象地注解着辛弃疾的那句诗:“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亦如是。”在他眼中,歌乐山慷慨又诚挚,亦师亦友。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而他,得到的竟是一座山。

是的,歌乐山改变了他——如果说进山时他还只是国内优秀的画家;出山时,他将成为大师。

而歌乐山仿佛也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等待一次狭路相逢与惺惺相惜。等待一个艺术黄金时代的横空出世——

傅抱石“金刚坡时期”最好的三件作品为《潇潇暮雨》《万竿烟雨》《大涤草堂图》,从中皆可看出歌乐奇异山势与诡谲多变的万千气象对画家的影响。比如,他会从屋后的几棵苍松,悟出散锋用笔的画法。从金刚坡一带乃至巴渝山形特有的肌理产生对国画传统皴法的质疑——

传统皴法主要来源于对北方**山岩的表现。而歌乐山这样的川蜀山势,松阴蕨被、绿意森然,又总被云雾缭绕,属于“没骨山水”,更神秘与虚幻,哪里是国画传统的“斧劈皴”、“披麻皴”能去表达的?傅抱石便像一个好奇心极浓的孩子,干了所有儿童都会干的事,尝试以新手法来描绘自己发现的“真山水”,使日后影响画坛的“抱石皴”渐显雏形。

还得要说一说歌乐的烟雨、歌乐的雾,这些巴山上花朵一般的东西,它们的绽放,最易惊动艺术家们的灵感。它们一次次出现在傅抱石的作品里,像交响乐中令人陶醉的复调,成就其诗意磅礴的“风雨山水”样式。傅抱石绝望地明白,灵魂这东西,他有些管不住了,它变作一匹野马,追逐着歌乐烟云上天入地去了。

这是一种福分哦。他和妻子相视一笑,歌乐实至名归——还有什么人比一对有信仰的夫妇更快乐呢?

写这篇小稿时,我曾为两个标题纠结:《一位大师的歌乐山》,或《一个人与一座山》。而最后,我选择了后者。这缘于我对大师这个称谓的愈来愈不待见——它已形容可疑,甚至泛滥成灾。安在真正的大师头上时,怕是亵渎了。奇怪的是,竟有直觉感到天上的抱石先生也赞同我的选择——在恢宏的大自然面前,谁又敢称大师?

他与歌乐山,缘定三生,是情到深处的相看两不厌;是给予与付出;是彼此共赴永恒。歌乐山成全了他、升华了他。而他手无寸金,唯有赤子之心与挥毫不止——让歌乐山水凝固于画纸上,以巴渝的情义,呼应天堂。

这便是一个人与一座山的故事。未见得是传奇,却有一种深情令人动容。

也就是在二〇一二年的年末,我终于打听到傅抱石在歌乐山金刚坡旧居的下落。可惜,已拆。从全家院子对面往里走,再无崎岖小路通向当年的“抱石斋”了。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工地,犹如波涛汹涌的海洋在淹没一切,包括我们对过去一些人一些事的惦记。

站在这无边无际、海洋般的大工地上,我试图以抱石先生的角度去望一望金刚坡。恍眼望去,歌乐山的烟云开始有些熙熙攘攘了。好忙,只争朝夕,仿佛那里是人潮涌动的街市。再往深处看,它却更像是沉默大山的一种语言——掏心掏肺的、平庸唠叨或怪异发声的,需要人去聆听……

后记:

二〇一八年重庆沙坪坝区西永街道香蕉园村头,立起了傅抱石旧居简介牌。沙坪坝区文化部门寻找了好些年,反复甄别,才最后确定下来这里的岑家大院曾是傅抱石的居所。

岑家院子现在还住有人家,女主人快八十了,有一个很壮阔的名字,岑远谋。她说自己的祖父就是傅先生当年的房东。而细娃儿时的她曾为作画的先生研墨……

从《重庆晚报》上看到这样的消息,仿佛是见到失踪于大海上的帆船归港,万般庆幸又充满感激,感激那些默默做事的“文化搜救者”——一座实实在在的故居所能传递出的丰厚内容,远胜于我们的遥想,这样与历史握手的时候,多少能感受得到来自岁月深处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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