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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在解放碑街头走一走(第2页)

但,他说,他们也仅仅如此地在解放碑的街头撒上一夜的野,天亮后还得各奔东西。

对于从小生长在北碚的我,解放碑更是一种遥远而巨大的神圣,也是陌生又熟识的存在。我闭着眼都能以手为杖从临江门摸进来,找到左手的颐之时、和平电影院,右边的交电大楼(现新世纪百货),往前右拐的三八商店(现重百大楼)、红旗棉布商店,对街的长江文具店、冠生园、外文书店……这些名字后面都闪动着一个人或一个家族的艳与寂,有着气味、呼吸、可触摸的泪水和滔滔不绝的话题……这张解放碑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地图沉入我的脑海,如同泰坦尼克号沉入冰洋底,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诱我潜入海底,在它们的残骸里逗留,看能否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把它们打捞上来。有时还真找到一些东西,譬如又找到了那个小女孩的脸——那是张孤独无依的脸,只有一个手掌大。在浩如烟海的解放碑,她连一条鱼都算不上,所以她总是左右张望、神情慌乱地走在解放碑的街头,仿佛身后有人跟踪……她被这个当时重庆的物质和精神高地所吸引、所鼓动,偶尔会意气风发。但更多的时候却因这个陌生之地随时会发生的变数或遇见而惊慌失措……

应该是十七岁的夏季吧,我在临江门站等一路电车。一位二十岁上下的男孩,从一堆候车的人身后闪出来,朝我扬扬下巴,高举一只细长的手在空中晃动,很熟络地问:你这是要去哪里啊?我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个儿高挑,裹了件八成新的军大衣。盛满笑意的脸庞,鼻梁挺拔,眼窝深凹,黑眸子亮晶晶,有些像连环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保尔·柯察金……

见我琢磨他,他愈发挨过来,用手肘轻轻碰我一下:“邻居,这是要去哪里啊?”我的脸腾地烫了,立马退了几步:“我不认识你!”我声音里带着凛然!“我认识你。我住江家巷的巷口,你住在巷尾嘛。”

我转身,又厉声说:“我们不认识。我根本不是解放碑的人。”

他呵呵一笑,和颜悦色地说:“对了,我想起来了,你的确不住江家巷,住上安乐洞还是下安乐洞吧……”

我一身大汗淋漓,眼睛在寻找突围的路,憋住的泪水像一群小蚂蚁在悄悄蠕动。环顾四周,候车的人、过路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谁也没发现有人陷入了危机……

终于车子来了。车子来拯救我了。我和着众人拼着命从窄小的车门往上挤,我要摆脱那个大麻烦……他却偏偏凑在我背后用手使劲把我往上推,还大声嚷嚷:“往后边走,后边有空位。”然后又大声叫道:“我住江家巷巷口,一来就找得到我……”

回到北碚的学校,我满腔激愤地对闺蜜述说了自己的遭遇。她却挤眉弄眼:“吔,你是遇见绕女的了。”“绕女?”身处安全地带的我,被这个词逗笑了。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我怕个谁!

许多年后才发现只要是大街,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愈是经典的大街,这种事情的发生率或许更高。这也是一种青春恣意的样子,虽然有点邪乎。在北京,它被称为“拍婆子”——这三个字看着说着怎么都挺让人难受呢,带着北方男权文化对女性的轻蔑。拍的动作多直截了当啊,有点豪强霸占的意思。而婆子的称呼更会令哪个年龄段的女人都厌恶之极;“绕女”相对要婉转得多,似乎揉进些南方文化的温存和细致入微。弯弯绕绕,假道伐虢,不用点心思,不费些口舌咋行呢?其实,说来说去,二者都是现在所说的“撩”。而“撩”多精确又不伤大雅啊。

“拍婆子”和“绕女”都已成为被废弃的语言,当作垃圾倾入大海了。突然被打捞上来,才发现它们其实也是镜子。对着镜中人,会欣喜相逢:原来你在这里啊!

……

始料不及的是,我后来的人生会和这个叫解放碑的地方产生这么深的纠缠,前后算起来有三十多年吧。我在这一带谋生、打拼,时而春风得意,时而如履薄冰。我的血液中已渗透进了这里雾霾深重的空气;呼吸中也混杂了这里市井的气味。那几条大街似乎在给予我骨骼和筋络,期待与方向。但不时又给我迷茫甚至绝望……

我承认,我曾在解放碑的街头痛不欲生!那是二十年前深秋的一个下午,我在这里的一家相馆拍护照登记快照。一小时后,我必须拿着照片到市公安局办好证件才能尽快地飞泰国曼谷,去奔丧!早上,旅行社突然通知我,父亲在那边因病离世……

那天我流干了一生的泪!每一分每一秒,泪,无法遏制地往外奔涌,不但从我的眼睛,还从我的头发、耳朵、手心、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上隐藏着泪水的大海。不停地流泪让我拍护照相也成了大问题。好心的摄影师递了几包纸巾给我,柔声提醒:只要克制一秒便成了。否则你的照片无法过关……

拿着照片我从“纽约·纽约”的黑大楼出来,见着前面有个瘦削老者抖擞而行……我冲着那背影唤起:“爸……爸……”他走进人群,走出我的视野。我模糊的泪眼让我把父亲弄丢了……

一年后的深秋,我和我报社的团队在解放碑的碑底下搭起一百八十度的超大舞台,举办重庆市首届“国际面孔”的时尚大赛。八〇后的孩子瞬间长大,在T台上目空一切,眼神像飓风一般横扫过来。

这样青春的飓风一直为解放碑垫着底,这里的大街就是为那些跌倒又爬起来的人准备的!

我仍会流泪,一想起父亲,内心的那片泪的海洋便会波涛翻滚。但我更想活成他期待的样子,时常觉得是背负两个人生命的重量、两个人对人间的希冀和善意在活着。所以,我要玩命奋斗!作为两张报纸的管理者之一,我对解放碑每一个报摊位置和售报量的熟悉,就如同熟悉我每一位员工的面容和业务能力。当然也有因为工作不顺,买醉倒在了解放碑某个酒吧厕所里的囧事。我用双手费力地去攀住那些色彩狰狞的墙壁,以求能让自己勉强站立起来,还喃喃地安慰自己:小姑娘,没什么丢丑的……

也就是前些年的跨年夜,我和几位朋友从深埋在“纽约·纽约”负一层的精典书店爬上地面,像一群去大海晃**了一圈返回大陆的水手,我们刚刚翻动过书页的手指此时由僵硬变得灵活。新年钟声响起,它仿佛是披着厚沉沉雾气棉大衣的不速之客。有位朋友在黑暗中说:陪我走过今晚解放碑的人,此生为友!

我却想冲着黑夜里的解放碑喊:那个住在江家巷巷口的崽儿,你来撩我啊!

如果要让重庆人来排列他们心目中的十大宏伟建筑,解放碑肯定是第一名。而我还觉得,它不仅应该是重庆人心目中的宏伟建筑,也应该是全中国的——

一九四一年,当时的民国政府在这里的十字街头、被炸毁的周家大院上建起了一个木质结构、外涂水泥、呈锥形,类似碉堡的粗糙建筑物,取名为“精神堡垒”。后被敌机炸毁,人们又在该处用杉木棍杵在那里,上扬旗帜,仍当它是被逼到绝境中国人的精神堡垒;抗战结束后的一九四七年,依然在该址,耸立起一座那时在该地区绝对“高大上”的纪念碑,取名“抗战胜利纪功碑”。它不仅是抗战胜利的精神象征,是中国唯一一座纪念中华民族抗日战争胜利的纪念碑,而且也表达了对重庆这片土地、重庆人的深深谢意和致敬!

重庆解放后,这座碑改名为“人民解放纪念碑”,时任西南军政委员会主席的刘伯承为其题写了碑名。

“该碑正面向北偏东,为八面柱体盔顶钢筋混凝土结构,碑通高二十七点五米,边长二点五五米,碑内连地下共八层,设有旋梯达于碑顶,碑顶向街口的四面装有自鸣钟,碑台周围为花圃,总占地面积六十二平方米,保护范围面积六百四十二平方米。”

抚摸解放碑一路走来的脉络,内心会澎湃,无限感慨……

解放碑属于恢宏的历史,伟大的主题。它一直像一棵大树站在那里,渐渐长出自己的枝蔓——大街、小巷、高楼、院落、轨道列车……它骨骼宽大结实,足以顶天立地。但它之所以气血充沛,通体丰满,还在于承载了万千小人物琐碎的悲欢——它们写不进史册,却因真实而动人,因动人而在民间永垂不朽……

假如,那个真是住在江家巷巷口的崽儿还活着的话,恐怕也是年过花甲的抱蔫子老头了。

然而,解放碑街头又有新一茬年轻的崽儿在雄起。每天的早中晚,你都会发现出没于那些写字楼的青春大军闪闪耀眼……包括较场口日月光那一带总会聚集几十个跨着摩的的快递小哥,他们在他们的地盘上稍作休整:吃自备的伙食、交流信息……他们旁若无人地高声谈笑,总让我恍惚觉得是临战前一群侠客在研究方案:马儿已喂饱,刀剑已锋利,他们在期待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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