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上索道车,往返……往返,一趟又一趟。检票员一次次剪我的票,表情从疑惑到怜悯,“这女人疯了吧……”他眼睛在说。
我借助索道车,在千厮门那一带河滩的上空飘飞,终于把河滩的好些细节看清楚了,这是我一直很好奇的事情,这个河滩上究竟有什么呢?那夜恰恰也是皓月当空,明晃晃的月光让河滩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在光影中沉浮,像有着各种表情的人脸。它们让我想到了芸芸众生,风起云涌的众生们,沉默不语的众生们。而我也看见自己的脑袋在其中晃动——她低着头,两眼苍茫,真的像个疯子……哐当一声,索道车撞击到站台的墙,检票员正告我:下班了!
三
重庆被称为桥都。几十座大桥像是我们用试管制造出的婴儿,哗啦啦就长大成人,一个比一个雄壮地占领了嘉陵江或扬子江的某段江域。
怎么我就独爱千厮门大桥呢,像个偏心的母亲?
看着一个比你大几万倍、几亿倍的儿子这么高不可及,内心或是自豪,更多却是恐惧或无奈感吧,它究竟是来报恩的,还是讨债的啊?
现代的桥,作为用钢筋水泥以及现代工业建造技术催生出来的家伙,我对它的情感总是五味杂陈。一方面知道它能为人们的生存带来利益,另一方面又觉得它是大自然与人类间粗暴闯入的第三者……除非这座桥懂得敬畏,千方百计地去奉承自然,把自己打扮成上帝派遣来的使者——
千厮门大桥便有着一副男神的容颜,桥身设计为单塔单索面部分斜拉式,主塔为一百八十二米高,足以让它玉树临风。据说设计者的初衷是把它设计成天梭或钻石状,我却更愿意把它想象成具有挑战性的匕首;而一条条的斜拉索整齐有序排列而成,宛如主塔伸出的一只只手在抓住大地,又如蝴蝶长出的薄薄翼翅。并且,它更是位懂得衣着色彩搭配的时尚达人:主塔是银灰色,桥梁为橘红——燃烧的火焰中,银凤凰涅槃而出……
橘红色,“度娘”上说它比罂粟花色或红辣椒色黄且淡。因鲜艳、醒目,常用于交通警示标志。橘红在中国文化语言中代表着富贵吉祥,而橘红玫瑰的花语是友谊和青春……
它又是一座懂得进退之桥。进,把自己的手臂轻轻地搭在了解放碑的肩头,还对洪崖洞的吊脚楼群来一句sorry,说:我们共生共存吧,井水不犯河水;退,用自己的**去激**曾经有些冷寂的江北嘴。每至夜晚它都在急不可待地叫醒临江而立的那些高楼:别偷懒了,该玩灯光秀了。否则,你们有什么脸皮混成重庆的“陆家嘴”?
一座桥的知趣真是一座城的福气:你看来福士那庞大的建筑群不可谓不宏伟吧。但它们却像个莽粗粗的大汉压将过去,把娇柔小巧的朝天门那片水域硬生生给弄疼了。国泰艺术中心的造型不可谓不奇妙吧,它与二〇一〇年上海世博会中国馆模样的相似度达百分之七八十:二者都巧妙地运用了很民族的中国斗拱建筑元素和极高色彩识别性的“中国红”……中国馆站立在世界各馆的群芳中,怎么个争奇斗艳,都是高天上的流云,令人仰望。而重庆的国泰艺术中心却混迹于五四路江家巷那一带密密麻麻的房屋森林中,委委屈屈地被憋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伸不开腿,展不了臂,还被周围若干像WFC这种巨人般的高楼加以藐视,哪里还能炫出自己的壮丽、优雅、中国风……
嗨,怪谁?是这些建筑不知趣,还是我们这些摆弄建筑的人不知趣啊?
倘若,我们把来福士大楼搁放到更阔绰的江岸,它绝对就是个天地间的伟男子!我们把国泰艺术中心送去平坦的宽坝子,不许闲杂人员围追堵截,一身红装的它不知会怎样个搔首弄姿,艳光四射……说到底,还是我们辜负了这些本该称为艺术的建筑作品,我们没给它们用武之地,结果让珍珠沦落成了鱼目……
而千厮门大桥便成了那个难得的胜利!它是幸运儿,山河不负它,它不负山河!
它实在耐看!你在哪个时段,哪个季节,哪个角度都会发现它在审美意义上的高级。
而我尤其喜欢坐在“概念98”酒吧的长廊外,去眺望千厮门大桥——那里给了我一个绝佳的、全景式的视野,甚至带了些魔幻意味的视野。尤其是初夏下午的五六点钟,太阳收敛起它的锋芒,只以柔和的金黄在普度众生。照在千厮门大桥上的那些光线犹如他乡遇故知,把所有的橘红元素都加以提携,使橘红们变得更正大仙容,不带丝毫的杂念与犹豫,真诚而壮丽。
好家伙,它成了不折不扣的红桥。
它像是被那一带风水慢慢熬制出来的长篇小说,缺哪一段章节都不行——就得要远处隐约的南山天际线,朝天门与大剧院隔水相望形成的辽远空间,以及嘉陵江在要与扬子江**前突然变得开阔平缓……它的桥下似乎总会有舞美高手挑选一些迷人的道具布置在那里,比如几只小船或游艇,使你确定这真是一座桥,不是虹影……
四
守着江过日子的人,很容易产生恍惚感吧,因为江水就是特别无从把握的事物。你以为它醇良、安分、友善,像一个亲人,可忽然就会在一个晚上,爬上岸来咬你一口。“概念98”酒吧都不知被这文绉绉的嘉陵江咬过多少次了——典雅的大理石拼花地板,上等橡木的护墙板,被大水伙同沙泥说淹就淹……有什么法子?唯有耐着性子等着水退了,这里的老板季鸿带着她的员工清理沙砾、污泥,冲刷地板,细擦玻璃,消毒,重新布置,又开张……二十二年了,这样的经历总会再现,如同老在播放一部老电影。我也问过季鸿,为何不搬?她垂下眼睛,莞尔一笑,然后答:买都买了。再说,这里也有这里的好。那倒是,人和一个地方一旦签订了某种契约,就得相守。我们重庆人不是么,这么个坡坡坎坎、冬夏都受罪的地方有什么好,可我们与我们的祖宗的祖宗,都不搬……嗨,我们又能搬到哪里去呢?
记得有个外地的朋友曾对我说,你们重庆人说话嗓门大,斩钉截铁的,像战吼一样。不过这样也好,让你们这里六七十岁的人总还显年轻,中气充足嘛!我握住他的手,感激又感慨,视为知己。重庆人嘛,从小到大都是肝精火旺的,再老,也是崽儿兮兮!
五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下午,我与大学同学惠姐从大剧院步行走过千厮门大桥。那真是重庆难得的阳光灿烂的好天,空气清爽,江风温柔,春的意味已一寸寸潜入我们的肌肤。桥附近的银杏树上,已成焦糖色的树叶仍翻飞在树枝间,像一只只孩童的小胖手,晃晃,说再见了……
再见了,又是一年过去。我们不急不缓地走在桥上,看到这里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川流不息,像个集市,又像在搞时尚派对。有几个穿着白纱裙的女孩,像举起一座桥似的举起自拍杆,低头,收拢下巴,夸张的假睫毛忽闪忽闪;一对小情侣飓风般地从我身边飞奔而过,那个男孩几乎是把女孩整个地镶嵌进了自己的身体……
我一直在看前面云卷云舒的天际边——那里曾经存在过一座真正的千厮门,就如那句民谣中唱到的:“千厮门,花包子,白雪如银……”
明洪武年间,戴鼎修复和新筑重庆城八闭九开十七道门时,这里竟拥有着两道门:千厮门和洪崖门(洞),一开一闭。
“嘉陵江流域的粮棉都在千厮门卸货入仓,所以说棉花打包的‘花包子',雪白如云,也是千厮门得名的由来。千厮门名称的使用,至少在宋朝就已经出现,在蒙古入侵宋朝的史料中有明确记载。千厮门名取自《诗经·小雅·甫田》:‘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盖以当年城门内有贮存粮棉的千仓万仓而得名,是祈祷风调雨顺,丰收满仓之意,预祝农事丰收。”“老重庆”如数家珍。
这些门、如雪的花包子……都似乎被刚刚从我身边奔跑而过的那对小情侣裹挟走了;被这桥上涌动着的青春送去了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历史……
我走在桥上,总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背影——她穿着娇嫩的短粉裙,手里捏着一个绿本本,煞有介事地大步流星。橐、橐、橐,她的细高跟把凼坑里的水击打成了米粒似的水花,湿了她的双脚。可她仍走得那样飒,又可爱又滑稽……
六
二〇二〇年二月六日,华龙网拍下了宛如空城的重庆。过于寂寥的河山,空****的隧道,杳无人影的解放碑,孤独地闪烁着红绿灯的街衢……抹去了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之后仍存在着的城市。
镜头扫过了洪崖洞那一带,千厮门大桥的橘红像刚从树上采摘下来的橘子,一个个胖嘟嘟地排列在那里,新鲜诱人——恨不能去咬它们一口又一口,让蜜一样的汁顺着下巴流到嘉陵江,源源不绝!
红桥,以钢铁的名义呈现出了大智大勇的橘红,并把这种色彩所能表达的**、力量、战斗性以及亲切倾其所有……
红桥,它从来都不是什么科比或大蝙蝠,更不是其他。它就是个重庆崽儿,站在那里,抄起双手,嘴角扬起挑衅的微笑。他说:你过来嘛,老子不得虚,虚了是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