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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桷垭出发的人(第2页)

她如梦初醒:啊,这就走了……

一直记得她仿佛被什么蜇了一下的眼神,倏忽便黯然。她是个怕告别的人。

我步履轻快地下楼,以为后会有期。却没想到这一面竟永恒……

两个多月后,传来三毛走了的消息——这么多年了,我都是用“走”这个中国字来表述一个事实。曾为三毛留下了若干经典瞬间的人像摄影大师肖全也同样,在我们谈及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刻时,他双手向天开启,说,三毛是嘭地飞走了……那个字怎能属于三毛?我更不愿接受她的自我了断!那成了我生命悬崖下沧海中的漩涡……

一九九二年深秋,我在敦煌的鸣沙山到处找三毛的衣冠冢。沙海浩渺,人如蝼蚁,哪里找得到?

风才不管。它仿佛是从月牙泉那些长势喜人的芦苇丛之间一路吹拂过来的,掺和了些水的湿润,让人神清气爽,恍惚作了春风。想起三毛为电影《滚滚红尘》写的那句歌词:……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独怆然而涕下。

二、三毛的家 黄桷垭

前年,戊戌年的最后几天,我辗转于黄葛古道,去寻找三毛的出生地。

古道从长江边那个叫海棠溪的地方从容地盘向云雾深处,两旁那些读透了人世悲欢的黄葛树,各自会在不同的季节里舍去黄叶吐出新绿。这种奇特的现象据说源于当年它扎根南山的时辰而无关冬夏抑或春秋。

黄葛树们实在比古道更有人间烟火气。当年,从海棠溪到黄桷垭,说不清有多少黄葛树下,会因地制宜弄出这样的“标配”:一方石板、数块石凳,青石板上一摞粗瓷海碗干干净净,一旁必有一尊肚大嘴短的土釉陶壶,壶里必是甘甜解渴的老荫茶。各色行人想要歇息,便随性拣一处坐下,只需一文钱,老荫茶管够!绿荫簇拥、清风满怀,口舌生津、周身通泰;若要临时打个尖,也有绿豆稀饭和盐大蒜……至于那些小崽儿和妹崽,更向往石桌边上的凉粉凉面甚或得一直爬上黄桷垭正街街口,才有望咬一口的又香又脆的猪油麻花……

在三皇庙那里,我发了一会儿呆。长在崖边的那棵年岁久远的黄桷树像是位被人用鞭子抽打着学劈叉的老人,硬生生去掰开双腿,结果你会看到那些枝丫与主干连接处所漫浸出的丝丝血痂。我的外婆和外公晚年又从北京到重庆跟着二舅,寄居在这棵大树对面的破旧平房里。我十七岁时跟着妈妈来看他们,大冬天,两个北方来的老人怕冷,不敢下床,只得偎在**取暖,快下午两点了,还没吃午饭……

黄桷垭给我第一回的印象,竟是猝不及防看到了人生晚景的怆然……

而现在的我也开始走在了衰老的路上。我来寻三毛故居时,似乎有点懂得当初她的犹豫——要猝不及防去与另一时空的自己相见,需要勇气!

从三皇庙继续往上转过一个弯,青石板路便有些平缓,慢了下来也收敛了一些艰难。一根硕大的方形石柱默立在道旁斑驳的树影里,石柱面向黄桷古道一侧有一道被凿出的深深凹槽——那就是原来山门的遗迹。当年那扇一尺厚的硬木山门在暮色里隆隆落下与石柱咬合妥帖,让那些还未爬到三皇庙的商旅过客,只能在摇曳不定的马灯光影里,倚靠着三皇庙的墙根等待晨风中山门的再次隆隆升起,才能上路……

过了被废弃的山门,再上坡便是黄桷垭老街。老街也走过无数次了,我的一位堂舅曾是老街口那个饭店的大厨师。说起来,他与三毛家都是抗战时从江浙那边逃难至重庆的。只是,后来,三毛家得以南迁、回家。堂舅买不起船票,便留在了黄桷垭,生儿育女,死了也就葬在了南山脚下……他除了口音间还依稀残留些江苏宿迁方言的痕迹,大半辈子都托付给黄桷垭这个异乡了。不过,堂舅却从不感伤。他说,老街虽是偏角了一点,下个山、进个城得好大一趟。但老街多清静,夏天又凉快。

这倒是,这一带,抗战时为防空袭广植了香樟和其他的树种。如今这些树都成了两三人才能合抱的粗壮大汉子,山风呼啸起来,香樟的气息便弥漫这里的每一座山头,像锋利的万千颗小牙齿,咬住人的魂魄,老街就被另一种洪水淹没。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疑惑:为什么这条仿佛建在天边的街市,倒成了重庆当年通向外边的茶马古道?那些盐贩子接下来将怎么走啊,上天吗?

仿佛,三毛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她说小时候最爱问大人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住在了天上……

我终于坐在三毛天上的家院坝里了。透过四周的树丛可以看到山下的影影绰绰的房舍、公路……它们更让这个院子犹如残荷摇曳在水面,所有的声响都有了一种凌虚蹈高……

院子里有棵高大的洋槐树,长长的树枝像身姿纤弱的鸢尾花在空中绽放。我问住在这里的主人杨世维先生,知不知道它好多岁了,六十出头的他说,我们搬来时这棵树就长在这里。也会觉得它挡道,但舍不得砍,人家栽它时总是有道理的嘛。

院子能让我们凭吊的东西并不多,有点代表性的就是那扇瘦长的大门。再确切一点:便是那个门框还固执地从当年站到了现在。而门是不是原装货已值得怀疑。

我站在门边,伸长脖子往里瞧,黑漆漆的屋子里堆着一些塑料桶之类的杂物。杨先生指给我看:三毛好像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出生的……

历史就这样变成了好像……识途的老马,真是老眼昏花了!

想来,当年这屋子肯定也是又暗又潮湿,所以三毛才宁肯去那些坟堆间爬来爬去……那里至少是个敞亮的天地。当然还有这么个院坝,它会是儿时三毛的乐园吧……

四方桌,竹凉椅,竹篾片编织的热水瓶壳……我们和杨先生在茶水热气腾腾的飘浮间来谈三毛——

一九九〇年,也就是我见到三毛的那一次,三毛还是回到黄桷垭看了自己的出生地。据说,她行色匆匆又毫无惊动……她让我想起生于河、长于海,最后又拼着命溯游回出生地的大马哈鱼,在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产卵,筋疲力尽,丢盔弃甲,腐烂,完成自己的轮回……

杨先生说,他妈见到过三毛。但那时,他母亲也好,黄桷垭的人也好,并不太懂三毛对他们的重要性……后来,不断有人上这里来找三毛,千里迢迢的,南腔北调的,还有人拿着三毛的书坐在这里的石梯坎上一读就是一下午的,于是,他们就干脆开起了“三毛闲散茶社”。人来了,有地方坐,有水喝。“我们就像是在帮着三毛招待客人……”

杨先生有着让人放心的笑容和巴渝男人的耿直和暖和,言语还幽默。看着他忙前忙后端茶递水,倒觉得他是照料三毛家院子很合适的人。但他说:这里马上要拆了,重新修缮。我们要搬走了。

又是一个告别!我看到他的眼神也像被什么蜇了一下,倏忽间便黯然了。唉,他也在与三毛说再见……

二〇一八年与二〇一九年,都是在十月,我见到了三毛的大姐陈田心、弟弟陈杰以及弟媳、侄女,还有其闺蜜——画家薛幼春……几十年了,三毛的家人终于来到重庆、南岸、黄桷垭找他们家族的足迹,更是来替他们的亲人斟酌、开启她的新家——黄桷垭老街有了三毛纪念馆。

我们在一起无拘无束家人般地聊天,他们为我构建了另一个立体可触的三毛的世界,让我得以更深邃地继续阅读三毛。至少,她不再是我幻觉中那个孤孤单单漂泊于尘世间的女子,只是靠喝点浪漫和狂放不羁的西北风而存在。她也是人家的妹妹、姐姐、小姑子、姨和叽叽喳喳说悄悄话的闺蜜。

这一家子个个温文尔雅、气宇不凡,配得上做三毛的家人。小弟陈杰谈吐幽默风趣,好酒不滥酒,拥有一个漂亮的太太。外侄女黄齐芸低调、话不多。但她诵读起自己写给姨妈三毛的文字时,打湿了我们的眼睛……尤其是近八旬的大姐陈田心,穿一身玉白色的蕾丝旗袍,斜戴一顶浅驼色的薄呢贝雷帽,两耳缀着红珊瑚的耳环,与同样是红珊瑚的花朵胸饰遥相呼应……她说话,柔声细气;微笑,抹着珊瑚红的嘴唇便成优美的弧形……感谢她,能让我揣想到三毛老去的样子,肯定也会这样美得清风徐来,感人肺腑……眼睛里是出发者永不熄灭的光芒!

薛幼春女士穿着当年三毛送给她的布长袍,白底蓝花,扎染的那种,头上系着同色系的发带。这样的打扮给了身体充分的自由和轻松,也是一个出发者应有的装束。我小心翼翼和她谈及心里的结——三毛为什么要放弃?

她握住我的手,语气坚定:三毛从没放弃!她身体的痛非一般人能去想象和承受。她不愿它再拖垮自己的灵魂。

重庆南岸的深秋夜,冷雨开始敲窗。但坐在豪华的五星级酒店里是听不到雨声怎么个一声接一声的……我沉入自己的海洋,四周游动着海参——女诗人辛波斯卡说:它舍弃一半自我,留给饥饿的世界,带着另一半逃逸。它暴烈地将自己分成死亡与拯救,惩罚与奖赏,曾经与未来……

女诗人这样写着海参面临危险时的“自断”:它把自己分成了肉体和诗歌,“一边是喉咙,另一边是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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