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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之下江之上(第2页)

我承认,在芙蓉江上飘**,是很难拒绝如梦如幻世界的**的——

怎么形容呢?水动,人移,景换。有些美丽像阳光一样,一泻而下,惊艳,毫无保留;有些美丽像泉水,从地下慢慢渗出来,潺潺作响,却偷袭了你的灵魂;还有一种如这云雾烟雨,劈头盖脑淹没了你,你明知它们比酒更醉人,却偏向雾中去。

比如,船行驶到某处,见到江两岸的岩崖刀劈斧削一般,如两个巨人般的武士傲然站立、对峙,随时都像要拔出利剑来刺穿对方的胸膛。让你想到了电影《指环王》里对虚拟的中土世界河流的展示;

比如,看到那些峰与峰之间突然的空缺,像旋律间的休止符,知道那便是被称为涧的地方。它突然凹进去,幽深,有热带或亚热带的植物的聚集,细细的一丝水流从悬崖上不慌不忙地往下流。不能称它作瀑布,也不能用老土的“白练”来形容,它更像是坐在天上的大姑娘有一搭无一搭扔下来的花朵,茉莉之类的,因为你在空气中分明嗅到了幽然的清香。

芙蓉江就这样曲曲折折走到了自己的最后——江口,如托付终身一般地把自己托付给乌江。

江口雾重。即使秋九月,只要雨起,雾便会卷土重来。雾倘若再狠狠心,别说芙蓉花了,所有的山影屋舍皆可在顷刻间见不着,像是上帝突然脾气发作了,“哗啦”一声,用大胳膊拂去了桌子上的所有家什……

雾在江口象征着什么呢?会不会像一个尽责尽职的使者,在不同的时空间汗流浃背地穿行呢?

嗨,该说说那座衣冠冢了。因为它,江口镇这样山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便与当时的锦绣长安扯上了某种关系;而草根般的芙蓉和养在深闺人不识的芙蓉江,又仿佛与身处历史巅峰那个叫武则天的女人有了纠葛。

那座衣冠冢在江口镇乌江对岸的令旗山下。一抬眼,便可目送芙蓉江以谦卑、奉迎的姿态融入乌江,而乌江又马不停蹄一扭头向北而去。

衣冠冢现不过是直径三十余米的黄土丘,上植芭蕉与竹。阔大或纤瘦的叶拥挤在一起,因老成的碧色,总给人一种冷飕飕的寒意。假如有风雨袭来,狂敲猛打,这些阴冷色调的植物便飘也无定,摇也无助,其凄清景象,一如它老无所依、最后被迫自缢的主人。

读唐史的人谁能够把目光掠过长孙无忌的名字呢?他那么了得:一代国舅,一代宰相——唐太宗李世民的内兄、文德皇后的哥哥,“玄武门之变”中最重要的推手与实施者,让李世民成为帝王的首功之臣。先在贞观之治中举足轻重,后又受托辅佐高宗。

他对中国还有一项重大的贡献:领导了律法礼法的修订,产生了著名的唐律疏议,这便是被后世称赞的“西有罗马法,东有唐律”的中国第一部像模像样的大法。唐以后的朝代都以这部《唐律》作为自己法律修订的模板与蓝本。可以说初唐的历史,怎么去书写长孙无忌都不为过。

我曾细细端详过长孙无忌的画像。据说它来自初唐太宗立凌烟阁标榜开国元勋们时,令画师所绘。无忌自然是第一人。这倒让画师犯难了:原来叱咤风云的第一臣既无玉树临风的潇洒,也无目光犀利的霸气,不过是个“面团团”——每一根线条都柔若无骨,啰唆的宽袍大袖像涓涓细流从他身体上顺势而下,毫无激**。再加上面容温和,有淡淡的微笑藏在一堆黑髯之中,更像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居家老人。

我怀疑他骨子里是真想做一个与世无争的散淡之人。他虽身居高位,倒不像许多外戚利欲熏心,飞扬跋扈,依恃姐妹的“椒房之宠”肆无忌惮地攫取权力。他曾多次向太宗请辞宰相之职,并说盈满即亏始。

无忌似乎一直对自己的命运走向充满着深深忧患。这未见得是来自他的智慧,而是长期身处权力斗争的风口浪尖,深知朝廷的险恶。他试图自保,所以低调、谨慎、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的幸福指数并不高啊,毕竟伴君如伴虎,即使君不是自己的妹夫便是外侄,都是亲人啊。但,对一群早被权力异化的人来说,“亲人”往往是可怕而血腥的称呼。

他果然没逃过宿命——因反对高宗立武则天为后,被武氏派的许敬宗诬陷谋反。高宗听信,把自己的亲舅舅兼老师削爵,流放至当时的黔州(今重庆彭水一带)。那时无忌已是六十好几的年龄,在唐代算是老迈之人了。一个动不动便要作弄老人的朝代,纵以物质丰富、国力强大被称作了盛唐,但人文环境依旧令人胆战心惊。

至此,长孙无忌的命运真让人揪心。从锦绣长安到蛮荒黔州,漫漫长路,可谓从天堂一路滚落下来。黔州一带,现在进去,乘坐现代化的汽车或火车至武隆,仰着头去望一座座巍峨的大山,望不到尽头的大山,也会被这些来自上天的庞然大物吓出一身身汗的,何况对于古代的那个老无所依、性命朝夕不保的流放者。可以想象他曾茂盛的飘飘黑髯恐怕已一夜成雪,戴着枷锁的双手愈发浮肿。他一步一趔趄,老眼昏花地望望前程,依旧是云遮雾罩的大山,他从来都无法想象的大山,令他伤心欲绝的大山。他都不知道自己已衰老的皮囊为何还要留恋这无涯的苦难。一次次地翻山越岭,固执地行走、行走着,尽量拉开与死亡的距离。这一点上,他与花蕊夫人有着惊人的相似:屈辱、苦难,生不如死。但,他仍选择了挣扎地活着。

终于,他走到了江口。江口雾重。但山统统地向后退缩,江面如此开阔,水流在这里随心所欲地盘旋,像另一种飞翔。或许,他还见到了闪烁在雾之中的芙蓉花,乍红乍白的,不过像些循规蹈矩的良民躲在该躲的地方,偷偷拿眼满怀同情地看着他这个来自天朝的人罢了。

走了那么多危途,经历了无数次翻山越岭的长孙无忌,肯定喜欢上江口了。他或许会长长地舒一口气地对自己说,是的,停一停吧。但没想到千万里之外有人比他更心急,要让他停留在这里,并且永远。他被高宗下诏书赐死,自缢。

赐死,把长孙无忌推至怎么一个尊严的极限啊?我相信,彼时彼刻的他,一个温和却孤傲的长者,是以视死如归的姿态去追逐死亡的。

有人说,赐死的诏书其实是皇后武则天授意的,高宗早是傀儡。他性格怯弱又身体单薄,总是头痛欲裂,身心都弱不禁风。而命运偏偏安排了一个大象般强壮的女人来到他身边。女人不但才智超群、气势磅礴,更诡计多端,心子比利剑都凶狠。

但都无关紧要了。

长孙无忌死在了江口。一代名臣,把自己托付给了这个江岸多植芙蓉的村野。

虽然后来他得到平反昭雪,外侄孙显宗皇帝让人把他的尸骨迎回长安,送去了太宗的昭陵伴葬。但,这里的人仍辟出了三亩地,像模像样地为一个失势的流放者建了偌大的衣冠冢。当地人喜欢称它为“天子墓”,却明明知道里面所葬的一切与天子毫无关系。曾有人讥讽当地人愚笨:难道连国舅与天子也分不清?当地人不过憨憨一笑,仍一口一声叫那墓为“天子墓”。

令旗山下的农户多爱在房前屋后种柑橘树。秋天,雨雾来去,万物都像披上了一身灰袍子,准备上路。柑橘金黄的果实,便像它们小心翼翼提着上路的灯笼,一盏一盏,向冬天照去。

长孙无忌到底托付对了,值了,江口是一个多么厚道而美丽的地方。

船在芙蓉江上突突向前,浪与漩涡如芙蓉花次第而开,开在蓝幽幽的水之中。有一群唇红齿白的少女在船舱中舞蹈,伸出白生生的胳膊,一转身一扭胯,眼波**漾,随之也有千万朵芙蓉花在眼波中次第而开。

转瞬即逝的便是历史,眼见为实的便是现在,稍作想象的便是未来,芙蓉江一直在吐故纳新。

身旁有人正兴致勃勃地猜测武隆奇特地貌的由来,竟很肯定地说它是喜马拉雅造山运动的收官之作。我听着,肃然,似乎真感到了来自冥冥之中势不可挡的力量——上天他老人家大笔一挥,山崩地裂,然后定格,武隆“叭”地摆出了一个举世无双的pose。老人家的笔尖不过微微一颤,抖落下来的墨汁便是芙蓉江了。

芙蓉江担当的哪会是些人类历史的小恩小怨?它是以谦卑与奉迎的姿态把自己和盘托付给了上天,以成全大自然的快意,以及,用亿万数目来计算的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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