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笑眯眯道:“原放索字,我还能拿架子么?不过,题什么好呢?”
汪原放说:“就写你刚才说的那番关于人才与社会的关系的话最好。”
陈独秀想了一下,点点头,将毛笔放在水里发一会,蘸上墨。因天气太热,手臂上汗涔涔的,便悬腕挥毫,写道:“天才贡献于社会者甚大,而社会每迫害天才。成功愈缓愈少者,天才愈大;此人类进步之所以为蚁行非龙飞。独秀书于南京。”
写毕,陈独秀放下毛笔,从抽屉里拿出印章盖了。
“好,好!”汪原放乐滋滋地说。
陈独秀余兴未了,说:“我再给你抄一首古诗吧。”说着,又提笔写了《古诗十九首》中《冉冉孤生竹》“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句。
汪原放见了,心中很是茫然,不知陈独秀是自比“孤生竹”,将潘兰珍比作“蕙兰花”呢?还是以此诗暗示汪孟邹、陶亢德,对自己的自传应当以大气魄早做决断,否则“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但毕竟是两辈人,不敢稍有造次,嘴上只是说:“仲叔用笔,浆深色浓,肥瘦适中。”
陈独秀谦虚地说:“不行,不行,我这是信笔涂鸦而已。古人张芝、王羲之临池学书,才能到达书法至妙境界。我一世奔波,哪有那样的闲工夫?”
说话功夫,墨迹已干。汪原放等陈独秀收好笔砚,欢欢喜喜告辞而去。
汪原放走后,陈独秀静下心来写自传。几天里,平生往事奔来笔底,竟让他食味不甘,夜不能寐。
1937年7月8日,他给陶亢德写信道:“今拟正正经经写一本自传,从起首到‘五四’前后,内容能够出版为止,先生以为然否?”
得到陶亢德肯定的答复之后,在那个挥汗如雨的盛夏酷热日子里,陈独秀花了二十多天功夫,流着汗水写出了《实庵自传》前两章。
潘兰珍是他的第一个读者,看完说:“想不到你们这些斯文人也这么贱。”
7月30日,陈独秀写信告诉陶亢德,《自传》前两章写好了,即第一章《没有父亲的孩子》,第二章《由选学妖孽到康梁派》。
濮德治、罗世凡看了《实庵自传》,都说是难得一见的奇文。
这两章在《宇宙风》发出后,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反响。读者翘首以待,渴望继续看下去。可这两章发完后,却再没有了下文。
原来,自“八?一三”日军进攻上海后,陈独秀便立即停止了《实庵自传》的写作。他对濮德治、罗世凡说:“战争一打起来,我们要么被解决,要么提前释放。”在那样一种心态下,他根本无法再静下心来写任何东西。
果然,几天后,日寇飞机轰炸南京,轰轰隆隆的爆炸声使监狱里的气氛也突然变得紧张起来,陈独秀即便想写自传,也不可能了。
陈独秀躺在**,狱医在给他检查身体。
陈独秀呻吟着道:“咳嗽……动弹一下就……就气喘得厉害……还有,这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感到酸痛。”
狱医用听诊器听了听胸部,看了看舌苔:“陈先生,你别担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你不过患了重感冒。我给你开点药,吃了很快就会好的。这两天你要注意多喝开水,尽量少吃油腻辛辣的东西。”
潘兰珍提着盛满各种蔬菜肉食的篮子走进监狱大门旁边的侧门。
传达室里,一名狱警突然叫她:“潘女士,请你进来一下。”
潘兰珍赶紧走进传达室。狱警指着一个年轻人说:“这小伙子说他是陈独秀的儿子,要来探望陈先生,你认识他吗?”
坐在长条椅上的一个清秀文静的年轻小伙子和一个同样年轻的女人倏地站了起来。小伙子惊喜地:“二妈。我是松年。奶奶让我来探望爹爹,这是我媳妇。珩光,快叫二妈。”
窦珩光怯怯地叫了一声:“二妈。”
潘兰珍不太自然地应道:“啊,松年、珩光,你们来了。侬爹爹这两天正生病,你们来了太好了,这对他也是一个很好的安慰。”转脸对狱警说,“洪警官,是,是,阿拉在上海就见过面的,他是陈独秀的三儿子,叫陈松年。”
洪警官说:“好吧,那你就把他们带进去吧。”
陈松年提起装着家乡土特产的口袋,与窦珩光跟在潘兰珍身后,向监狱里走去。潘兰珍和松年、珩光走进囚室,看见狱医正在给陈独秀治病,便一声不响地站在旁边。
狱医把药给陈独秀,起身道:“怎么吃我都仔细写在纸袋上了,陈先生,祝你早日康复。”
陈独秀说:“谢谢你啊,马医生。”
马医生:“不用谢,不用谢。”提着药箱离去。
潘兰珍故意神秘兮兮地凑上前:“老先生,侬看谁来看侬了?”
陈松年望着**的陈独秀,神情激动,嘴唇颤抖。
陈独秀也看见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跟前的小伙子,怔怔地:“你是……”
陈松年的眼泪夺眶而出:“爹爹,我是松年,我是你的亲儿子呀!”
陈独秀双目大睁:“啊,松年,松年……我的儿!”这一刻,松年看见父亲的眼睛倏地登得那样大。
潘兰珍说:“先生,还有侬的三儿媳妇也来看侬了……呃,松年,侬媳妇叫……”
陈松年说:“她叫窦珩光。珩光,快叫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