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独秀干出这一幕六亲不认的幼稚把戏的头一天晚上,他也曾预先到嗣母房中去解释。可是,话刚出口,万没想到犹如一串惊雷骤然在老人头顶上炸开,一本正在谢氏手中翻阅着的《陈氏族谱》“啪”的掉到地上。她那双平时充满安详慈爱目光的眸子里此刻却惊恐万状、茫然失神地瞪着眼前这位身着一身笔挺西装的安徽省都督府的大秘书长,好像盯着一个妖魔鬼怪似的。自丈夫死后,她便把她的全部希望寄托在过继儿子身上,亟盼着他早日光宗耀祖,辉耀门庭,以慰亡夫的在天之灵。没想到如今他刚刚官高位显,便要成为家门叛逆了!
她脸色苍白,身子颤抖得像狂风中的一根枯竹……她想站起来,但一双三寸金莲儿犹如在地上生了根,休想移动半分。过了好一阵,她才痛哭失声,凄惶叫着陈独秀的家谱名说:“庆同啊,你不认祖宗,不认娘了吗?闹共产党,就非得六亲不认……自古做皇帝的,也要认祖宗……认爹娘啊!”
而以后的事实证明,过继的官僚家庭并未影响到陈独秀的革命活动,反而是陈独秀的革命活动给他的亲人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
二次革命失败后,袁世凯爪牙倪嗣冲率部攻占安庆后,由倪出任了安徽督军兼皖省民政长。头号对手柏文蔚家在寿州,鞭长莫及,倪嗣冲就近拿柏文蔚的“帮凶”陈独秀家出气。8月27日,倪嗣冲派统领马连甲带着如狼似虎的兵丁查抄陈家大洋房子。
听见屋外人声喧哗,谢氏知道来者不善,慌忙叫延年、乔年到渌水乡陈家剖屋躲避。等到马联甲带人从前门进来,谢氏见延年、乔年已经从后门逃出,才松了一口气。
光绪进士、三等侍卫马联甲操作一口江苏话对谢氏说:“陈仲甫私造枪支弹药,我今天奉督军之命前来搜查。”
谢氏说:“庆同早就和我们分开过了,这安庆城里人都知道的,他和他的老婆孩子住在宣家花园,这里并不是他的家。”
“分开不分开,与我无关,我只要找枪弹。”马联甲手一挥,命令部下动手抄家。
那时离陈昔凡去世不过百日,棺木还厝在家中。马联甲不愿久留,抢了一些陈昔凡留下的古玩字画便准备带人离去。
“他是陈仲甫的儿子么?把他带走。”出门时,马联甲指着陈永年说。陈永年是庆元的小儿子,与延年同岁。
永年吓得往谢氏怀里钻。谢氏着急了,赶紧说:“不是,他是庆同的侄子。”
“侄子?”马联甲不相信,“侄子也和我们走一趟,真要是侄子,你找人来保。”
永年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延年、乔年离家后,冒酷暑往东北方向走,一路饥渴,连夜逃往渌水乡堂亲陈遐文家。遐文的妈妈把床拉开,在床里边搭了个铺,用蚊帐撑着,让他们在里面躲了三天三夜。
后来倪嗣冲马联甲发现永年确系陈独秀侄子,同意由保人出面保出永年。但永年在监狱中受到过度惊骇,神经已经失常。谢氏见风声小了,才叫人到乡下把延年、乔年接回了陈家大洋房子。
10月21日,倪嗣冲发出通告,通缉“二次革命”皖省重要革命党人,陈独秀冠之榜首,罪名是“系柏逆文蔚、龚逆振鹏死党,蓄意谋叛之要犯。”
陈独秀在上海听说后,哭笑不得地说:“说我是柏文蔚死党,尚有话可说,说我是龚振鹏死党,真不知从何说起?”
高君曼抱着新生的婴儿鹤年,愁眉苦脸地说:“家都给他们抄了,也不知现在怎样了呢?”
陈独秀恨恨道:“以我之气,恨不能食其之肉,碎其之骨……”随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来日方长,以后再说吧。”
1927年“四?一二”事变后,一大帮地痞流氓趁火打劫,拥进谢氏住的陈家大洋房子,以清算“共党巨匪”陈独秀为名,将满门老幼扫地出门。谢氏万般无奈,电请柏文蔚将军出面说情,方算了事。
陈独秀逃亡后,谢氏用她两次被抄家洗劫后所剩不多的财产,含辛茹苦地支撑着包括陈独秀的发妻高晓岚、四个子女以及谢氏的两个侄孙,一家八口的生活。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栖栖惶惶担惊受怕,真是度日如年。
吃斋敬神的谢氏是封建礼教熏陶出来的旧式妇女,恪守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类古训。到了晚年,更把能否由儿子抱头送终视为大节要义。所以,当抗战爆发,陈独秀在南京获释提前出狱的消息传到安庆后,加之安庆时局也日趋紧张,她便不顾自己年老体衰,坚持跟着松年夫妇,千里迢迢辗转到汉口找到陈独秀。尔后,又上重庆、赴江津,一路饱经流离之苦,历尽颠沛之辛。
多年来,陈独秀四处漂泊,谢氏一直和高晓岚生活在一起,为抚养陈独秀的儿女付出一生的精力。或许是为了弥补一些人子之孝吧,到江津住在一起的日子里,他经常亲手为谢氏盛饭夹菜,十分孝顺。
而伫立在嗣母的灵堂前,陈独秀会想到些什么呢?寡居多年的嗣母,为了他的家人能够生存下来,她这一生付出了多少?她所做的这一切,不仅使他的家庭得以保存,得以延续,使浪迹天涯的儿子在为革命出生入死之际能够解除后顾之忧。母亲默默地、任劳任怨地做着这一切,她自然不会意识到她的伟大,她或许还够不上深明大义,她献出的,仅仅是母亲对儿子的一颗深沉朴素的爱心,她甚至会以为天下所有的母亲对待儿子,都会毫无例外地这样做吧。她当然更不可能理解儿子不顾死活从事的革命事业为何物,她一生中最大的渴望,无非是希望她的这个名分上的儿子能为陈氏的祖宗、为她在人前人后争气而已。
而作为儿子,陈独秀以何回报母恩呢?他为陈氏祖宗、为母亲争气了么?没有。母亲对他的过去并不十分了解,而到江津团聚后,母亲目睹的便仅仅是接踵降临到他头上的潦倒、失意、穷困悲愁和难言的羞辱。而今,母亲就这样离他而去了……母亲,是死不瞑目的啊!
陈独秀的悲痛无疑是真诚的,强烈的。
然而,表现悲痛是需要一种传统形成的外在形式的,就为了这个形式,从江津上游油溪镇匆匆赶来的大姐向荣与陈独秀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面对固执的兄弟,向荣斥道:“我不管你这个大文化人口吐莲花说出多少道道,我只坚持一条,我们既已来到四川,便必须入乡随俗,按四川人的规矩办,披蓑麻、着孝衣、守灵堂,作法事等一切尽孝之仪,皆不能免。”
陈独秀反驳:“时逢战乱,大可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只需简单地履行一些必要的丧仪,买上一副上等棺木,供母亲亡灵享用即可。”
向荣大骂:“陈独秀,你还有一点母子之情吗?母亲生前,你宗祠退继,忤逆不孝;母亲今逝,你又漠不关心,草草应付……难道你们共产党,就果真是心如铁石,不敬祖宗,不要父母人伦吗?”
陈独秀哪堪这等抢白,一时火起,拗着脖子硬硬地回了一句:“在生不肖者,即使将十八章孝经倒背如流,于逝者又有何益?”
向荣痛心疾首大哭道:“好,好,陈独秀,你不愿为母亲端灵送终,我来!母亲没有你这个儿子,好歹还有我这个女儿!我要让江津城里的人都看到,陈独秀,无情无义、六亲不认,是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陈独秀辩解:“大姐,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母亲对我的恩情山高海深,我还有什么事情不愿意为她做?”
向荣道:“嘴上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是,你是大人物,你了不起,给母亲披麻戴孝会辱没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