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拥有考古学家的意识,在连接那段陈旧的数据网络之际居然发现,所看到的并非事先设想的那般宏伟壮观的知识殿堂,反而是一些己然被系统标记成为处于“错误”状态的私人记忆零星片段。
在高度遵循规范的青铜时代的作坊当中,工匠们日复一日地进行着铸造之举事,所铸造的皆是形制保持统一的礼器。有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工匠,在青铜器尚处于冷却之前的阶段,冒险凭借自制的骨针刻下了不符合既定规定的纹样。这样一个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举动,不会带来任何形式的奖赏,反而极有可能招致十分严厉的惩罚。
在监督者离去的那段间隙之时,他借助废弃不用的边角料,对一枚小玉琮进行了打磨。其上所呈现的纹路,并非是规定好的云雷纹,而是他通过观察所见到的溪流旋涡以及鸟雀羽毛。这枚玉琮根本不存在任何实用方面的价值,然而其制作的整个过程,却己然让他体会感受到了一种真切实在的、完全归属于他自身的快乐。
完成那枚纹路狂野的小玉琮后,工匠最终是选择把它藏进袖中,在祭祀坑覆土前的最后时刻,他既没有仰望祭司,也没有仰望天空,而是看向虚空,好像预感到了数千年后的注视,他把所有未被允许的怀疑以及创造的冲动,压缩成一道微弱的意识印记,附着在这枚玉琮上。
这仿若一个被绝对秩序给浸没的个体,投入那不可知未来的漂流瓶之中。瓶子里所装载的并非是知识或者力量,而是一点未曾泯灭掉的、属于“人”的微小温度。它历经了漫长的时光,等待着让另一颗心灵去感知。
不仅仅是个体的工匠,有一位巫祝,其职责在于观测星象,他曾偷偷地在骨板之上记录下了星辰的轨迹,这些轨迹与官方历法存在着微小的偏差,他留下的理由是“我认为那样显得更美”!这些偏离了主流范式的个人观察以及创造,在当时的文明系统当中,均被视作是需要加以处理的“异常”。
于是,这些被称作“非范式”且属于“低优先级”的记忆碎片,好似不符合标准的边角余料,被集中整理后归入档案,还被锁进了文明记忆的最底层。它们跟那些辉煌且规整的青铜礼器一同被掩埋起来,然而却几乎永远没有再次见到光明之日逗好句号。
很多年之后,有一位当下的研究人员,在实验室里,他凭借意识连接技术敏锐感知到了这枚玉琮上面的印记。刹那间,她彻底明白了那位工匠在虎口处所留下的灼痕,原因是相同的位置在她长时间操作仪器以后也会若有若无地作痛。她所流下的泪水并不是因为那文明就此消失不见。
她哭了,是为了那个工匠,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工匠,为了他那点执着,那微不足道的、穿越漫长时光才来到她面前的、关于“不同”的执着,这种共鸣跨越了数千年,在两个个体之间,这两个同样被宏大体系包裹着的个体之间,建立起了一道无形的连接。
考古团队从震撼里回过神之际,他们察觉到自己所找到的并非传统概念中的神器或者终极答案,他们开启了一扇通向被尘封记忆的门,门里面是一片混乱且毫无规则的线条,这些线条代表着所有未被许可却极其鲜活的生命痕迹。
那些被系统标记成“错误”的碎片,恰恰组成了另一种真实的历史,它们并非是有关权力与宇宙观的宏大叙事,而是关乎具体的人怎样在秩序缝隙里,留下属于自身的微小印记,这些印记一同构成了文明中那些缄默的、但同样至关重要的部分。
古蜀文明留存下了用以维系集体持续存在的“主体记忆”,像是青铜神树以及太阳轮所象征的宇宙观。然而在第三祭祀坑当中,这些“有误”的个人记忆跟标准礼器一同被掩埋了。历经数千年时间后,源于考古学家所进行的探索——在某些规范的视角下或许也是一种“越界”的尝试——促使了这些碎片被触动。
在绝对秩序的基石的下面,数千年前的“错误”的余烬,借助一道裂缝,和千年后的另外一些“错误”做到了隔空对接,这种对接不是知识的灌输,而是一种基于共同人性体验的微弱的共振,它提醒我们,文明的火光不但存在于宏伟的殿堂,还闪烁在那些看上去不合规范的幽暗的角落。